咖喱花園坐落在神仙街和鮮血衚衕的交匯處,眼下店裡擠得滿滿當當,但擠進來的都是社會的精華——或者說,是那些浮在社會最上層的人,因此,我們還是管他們叫精華好了,這樣顯得比較明智。桌子之間種了好些芬芳的草木,幾乎掩蓋了城市本身的基本氣味——曾經有人做過類比,把雙城的味道比作為鼻子準備的濃霧警報。
小亡吃得挺歡,當然,他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沒去觀察死神怎麼吃東西。開始的時候食物在那兒,後來就不見了,所以可以推測其間必定發生了什麼。小亡有種感覺,死神並不真的習慣這麼干,吃東西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能放鬆些。就像一個老單身漢,突然有個侄子跑來度假,害得老頭心驚膽戰地生怕走錯一步。
其他食客沒怎麼注意他們。後來,死神靠在椅背上,點燃一隻挺不錯的煙斗,但就連這一手也沒能吸引多少眼球。一個眼窩冒煙的傢伙就坐在跟前,想視而不見還真得要點兒本事,不過每個人都設法應付了過去。
「是魔法嗎?」小亡問。
你怎麼看?死神問,我真的在這兒嗎,孩子?
「是的,」小亡字斟句酌地說,「我……我一直在觀察那些人。他們望著你,卻又看不見你,我覺得。你對他們的心動了什麼手腳?」
死神搖搖頭。
全是他們自己乾的。他說,跟魔法沒關係。他們看不見我,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不允許自己看見。當然,只是在時候到了之前。巫師能看見我,還有貓。但你們一般的人類……不,永遠辦不到。他朝空中吐了個煙圈,又加上一句,很奇怪,但卻是真的。
小亡望著煙圈搖搖晃晃地上升,往河那邊飄走了。
「我能看見你。」
那不一樣。
侍者拿著賬單走了過來,把它放在死神跟前。此人來自克拉奇,身材敦實,棕色皮膚,髮型類似一顆變成新星的椰子。死神禮貌地對他點點頭,這人大惑不解地皺起眉毛,接著又像發現耳朵上沾了肥皂似的甩甩腦袋,轉身離開了。
死神伸手從袍子里拿出一個老大的皮革錢袋,裡頭裝滿了各種錢幣,大多數都年事已高,開始發綠泛藍。他仔細地核算過賬單,然後數出一打硬幣。
來吧,他站起身來,我們得走了。
死神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園,來到街上,小亡快步跟了上去。儘管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已經在地平線上徘徊,可四下里還是繁忙得很。
「我們現在去哪兒?」
給你買些新衣服。
「這些都是今天——我是說昨天——才買的。」
當真?
「父親說那家店的經濟服裝很有名氣。」小亡為了跟上對方,只好跑起來。
它的確給貧窮所能帶來的恐怖增添了新的內容。
他倆轉到一條更寬敞些的街上,這裡是比較富裕的城區(照明火把之間的距離變短了,而兩堆大便的間隔則長了些)。沒有小貨攤,也沒有街角的小販,只有掛著名牌的體面房子。它們不只是商店,而且是大商號,店裡有供應商,還有椅子和痰盂。即使在這個鐘點,大多數也仍然開門營業。一般的安科商人都是這副德行,一想到自己沒掙著的錢就睡不著覺。
「難道這兒的人就從來不睡覺嗎?」小亡問。
這可是座城市。死神推開一家服裝店的門。二十分鐘之後,他們從店裡出來,小亡穿上了一件挺合身的黑色袍子,衣服邊上還有些淡淡的銀色裝飾,而店主人則瞪著手裡的一把古代銅幣,奇怪它們怎麼就到了自己手上。
「那些硬幣都是怎麼得來的?」小亡問。
一對一對得來的 。
在一個通宵營業的理髮店裡,理髮師為小亡修剪了頭髮,把它打理成城裡年輕一脈中間最流行的樣式。死神坐在隔壁的椅子上,全身放鬆,自娛自樂地哼著小調。他發現自己心情不錯,不禁大吃一驚。
過了一會兒,小亡掀起兜帽,瞟了眼理髮師的學徒,對方正把一條毛巾繫到死神脖子上,就像被催眠似的對死神視而不見。到這時候,小亡已經有些習慣了周圍的人那種表情。死神對學徒說:灑點兒花露水,再擦擦腦袋,真是個好小子。
旁邊的椅子上,一個巫師老頭正在修鬍子,聽了這陰鬱、沉悶的嗓音,他猛一轉身,臉色變得煞白,趕緊嘟囔了幾句保護咒語。死神也朝他轉過臉去,動作異常緩慢,以求達到最佳效果,然後賞給他咧嘴一笑。
幾分鐘之後,小亡回馬廄去牽死神的馬。他耳朵周圍涼颼颼的,還有些渾身不自在。既然有了新衣服和新髮型,他感到有必要試驗一下,大搖大擺地走路。應該指出,效果不甚理想。
小亡醒了。他躺著不動,眼睛盯住天花板,讓記憶快速回放,前一天的事情像無數個小冰塊似的在他心裡結晶、成形。
他不可能遇到了死神。他不可能跟一個眼放藍光的骷髏一道吃了飯。肯定是個古怪的夢。他不可能坐在一匹高大的白馬後頭,慢慢跑上天空然後又去了……
……去了哪兒?
答案瞬間流進他腦子裡,像稅務局的傳票一樣勢不可擋。
這兒。
他的雙手開始摸索,先是碰到了自己很有個性的頭髮,又摸到了光滑柔軟的床單。在家裡,他們的羊毛毯子一直都挺粗糙,還老有股綿羊味兒。現在摸到的這個手感好多了,就跟暖和的乾冰似的。
他急急忙忙地跳下床,瞪大眼睛,四下打量這個房間。
首先,它很寬敞,比他家的整個屋子都大,而且乾燥,像古老沙漠里年代久遠的墳墓一樣。空氣帶著種味道,彷彿它已經被煮過好幾個鐘頭,現在正在冷卻。他腳下的地毯深得足夠藏下整個部落的小矮人,走上幾步,還帶電似的噼啪作響。所有的一切都被設計成了紫色和黑色。
他低頭看看自己,發現身上是一件白色的長睡衣。先前的袍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至於那把椅子,他很難不注意到,上頭刻著一個骷髏和骨頭的圖案,非常精緻。
小亡在床沿上坐下,開始穿衣服,腦子飛快地轉動著。
他輕輕推開沉重的橡木房門,沒聽到想像中那種陰沉的吱吱聲,一股奇異的失望之情油然而生。
門外是原木鋪成的過道,對面的牆上釘了些托盤,上頭放著碩大的黃色蠟燭。小亡躡手躡腳地溜出房門,偷偷摸摸地順著過道往前走,在盡頭髮現一截樓梯。他成功地通過樓梯——沒有發生任何靈異事件——來到了一個彷彿是門廊的地方。這兒到處是門,還有許多葬禮上用的帘子,一個老祖父座鐘嘀嘀嗒嗒的,聲音活像大山的心跳。鍾旁邊立著把雨傘。
雨傘裡頭帶著把鐮刀。
小亡看看周圍的門。它們全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個個拱頂上都刻著現在已經挺眼熟的骨頭圖案。他朝離自己最近的一扇走過去,結果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絕對不能去那兒,小子。」
他花了一秒鐘才反應過來,這聲音沒有直接出現在他腦子裡,而是由嘴巴產生、通過適宜的空氣壓力系統傳進耳朵,完全符合大自然的原始設計。就為了這麼十個字和一個有些使性子的語調,大自然還真花了不少心思。
他轉過身。那是個姑娘,身高跟他自己差不多,年紀或許略長几歲。她一頭銀髮,雙眼閃著珍珠的光澤,一襲長裙,款式非常有趣,只是不太實用,就是那些悲劇中的女英雄常穿的那種裙子,其主人多半還要把一朵玫瑰花壓在胸前,拿深邃的目光凝視月亮。小亡從沒聽說過「前拉斐爾」這個詞兒,實在有些可惜,因為它幾乎可以完美地形容這姑娘。唯一一點不同在於,所謂「前拉斐爾」畫家筆下的那種女孩兒傾向於擁有半透明的、患肺癆的體態,而眼前這位則帶了點兒巧克力消耗稍許過度的意思。
她盯住他,腦袋側向一邊,一隻腳煩躁地敲著地板。然後她突然伸出手,使勁擰了擰他的胳膊。
「哎喲!」
「哦。這麼說你是真的了。」她說,「你叫什麼名字,小子?」
「亡沙漏。他們都叫我小亡。」他揉揉胳膊,「你幹嗎擰我?」
「我要叫你小子,」她說,「而且我幹什麼並不需要解釋給你聽,你要明白。不過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以為你是個死人;你看起來挺像死人的。」
小亡沒吭聲。
「舌頭掉了?」
小亡,事實上,正在從一數到十。
「我沒死。」他最後說道,「至少,我覺得我還沒死。這不太好確認。你是誰?」
「你可以稱呼我伊莎貝爾小姐,」她傲慢地說,「父親說你必須吃點兒東西。跟我來。」
她風一樣地朝另一扇門走去。小亡趕緊跟上,跟伊莎貝爾保持合適的距離,剛好足夠讓彈回來的門打在還沒受傷的另一隻胳膊上。
門背後是廚房——狹長、溫暖,天花板很低,掛了好多銅鍋子,還有一個巨大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