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第一次一樣,勞兒已經在站台上了,幾乎是一個人在那兒,工人們乘坐的火車更早些,涼風在她的灰披風下吹著,她那在站台石板上拉長的身影映襯在晨光日影之中,交互成一種四散的綠色光線,掛落成無數盲目地竄來竄去的光斑影點,掛落在她那笑意盎然、從遠處向我迎來的雙眸上,它們肉身的礦石在閃耀,在閃耀,無遮無攔。
她沒有急趕,火車五分鐘後才到,她頭髮有些凌亂,沒戴帽子,她來的時候穿過了一些花園,風在這些花園裡橫衝直撞。
走進那礦石,我發現了勞兒·瓦·施泰因發自全身心的喜悅。她沉浸在喜悅之中。這喜悅的跡象幾乎難以置信地明顯起來,從她自己整個的生命中噴薄而出。嚴格地講,在這一喜悅之中,惟一看不出的,只是它來自何方。
一看見穿著灰色披風、穿著沙塔拉制服的她,她就是森林旅館後面黑麥田裡的女人。也不是那個女人。在黑麥田的女人與在我身邊的女人,我擁有了她們倆,將她們一起藏在我身上。
其餘的,我忘記了。
在一整天的旅行中,這一情況沒有發生變化,她在我身邊又與我相離,既是深淵又是姊妹。因為我知道——我以前對什麼事物有過這樣的了解嗎?——她對我來說是不可知的,人們不可能像我接近她這樣接近一個人,比她自己更接近如此經常飛離世間生活的她。如果在我之後來的其他人也知道這一點,我接受他們的到來。
我們在站台上漫步,什麼也沒說。我們的目光一接觸到一起,就笑。
在旅客列車與工勤車之間的這列火車幾乎是空的,只為我們所用。她是有意選擇的,她說,因為這列火車非常慢。我們中午時分到達T濱城。
「我願與您一起再見到T濱城。」
「您前天已經再見到它了。」
她意識到她說不說無關緊要嗎?
「不,我從來沒有完全回去過。前天,我沒有離開火車站。我在候車室里。我睡著了,沒有您我認為這沒有必要。我會什麼都認不出來。我坐回程的第一趟車回來的。」
她整個人都跌倒在我身上,綿軟無力,羞羞答答。她要求得到擁抱卻沒用言辭表示。
「在我對T濱城的回憶中我無法少了您。」
我擁抱她的身體,撫摸她。車廂空寂得如同一張鋪好的床。小女孩,三個,從我的腦際掠過。我不認識她們。長女,是勞兒,塔佳娜說。
「塔佳娜,」她低聲說。
「塔佳娜昨天在那兒。您說的對。塔佳娜美妙可人。」
塔佳娜在那兒,如同另外一個人,比如塔佳娜,陷在我們中間,昨天的她和明天的她,不論她什麼樣。她那灼熱、被禁言的身體,我深陷進去,對勞兒來說那是低峰時間,那是遺忘她的美景良辰,我插入,我吮吸著塔佳娜的血。塔佳娜在那兒,為了讓我在那兒忘記勞兒·瓦·施泰因。在我的身下,她慢慢變得血色全無。
晚風下的黑麥在這個女人的身體周圍微微作響,她在看著我和另外一個女人、塔佳娜在一起的一家旅館。
勞兒,在我身邊,接近著,接近著塔佳娜。如其所願。中途停車到站時車廂還是空的。我們還是單獨在車廂里。
「您願意我一會兒帶您去旅館嗎?」
「我想不行。我有這個願望。比您更甚。」
沒有下文。她抓住我抽回去的手,把它們放在她身上。我說,我懇求:
「我受不了,我要天天見您。」
「我也受不了。應該小心。兩天前我回去晚了,我發現若安在街上,他在等我。」
我心生疑惑:前一次,這次之前那次,她是否看到了我在旅館的窗前?她是否看到了我當時在看她?她自然而然地講那次的事。我沒有問她去哪兒了。她說了出來。
「有時我很晚出門,那一次。」
「您又重新這樣做了?」
「是的。但他不再等我。這就嚴重了。至於我們兩個的見面,不能天天這樣,因為有塔佳娜。」
她又蜷縮起來,閉上眼睛,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她心滿意足地在我的身旁深深地呼吸。在我的手下、在我的眼前看不出她有任何差異的跡象。可是,可是。此時此刻誰在那裡,這麼近又這麼遠?什麼樣飄蕩的思緒此起彼伏,在夜裡、日里所有的光影之下,將她纏繞不休?甚至在此時此刻?在我可以相信她就像其他女人一樣在這列火車上、在我身旁的此時此刻?在我們周圍,是牆:我試圖爬上去,我攀住,我掉下來,我重新開始,也許,也許,我的理智沒有變化、無所畏懼,我掉下來。
「我想和您談談我愛您所感到的幸福,」她說,「幾天以來我一直需要和您說一說。」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身上。她的手指擺動強調著她說的話,然後又落到她的白裙上。我看不見她的臉。
「我不愛您可是我又愛您,您理解我的。」
我問:
「您為什麼不自殺?您為什麼還沒有自殺?」
「不,您弄錯了,不是這麼回事。」
她不帶憂傷地說。如果我弄錯了,那也沒有別人錯得嚴重。關於她,我只能從更深層的地方弄錯。她知道這一點,她說:
「您這是頭一次弄錯。」
「您高興嗎?」
「是的。尤其是以這種方式。您這樣接近……」
她講了實際地愛著的幸福。在她日復一日的生活中,與一個不是我的男人在一起,這幸福波瀾不興地存在著。
幾小時以後或幾天以後,什麼時候結局會到來?人們將很快把她收回。人們將安撫她,在沙塔拉她的家中她將被溫情包圍。
「我對您有所隱瞞,真的。夜裡我夢想著和您說。可是白天一到一切煙消雲散。我理解。」
「不應該什麼都對我說。」
「不應該,不。您瞧,我沒有說謊。」
自她去T濱城旅行之後,三個夜晚以來,我為她的另一次旅行提心弔膽。恐懼並沒有隨黎明散去。我沒有對她說我在她散步時跟蹤她,並且每天都去她家門前。
「有時在白天,可以想像沒有您,我畢竟認識您,但您不在那裡了,您也消失了;我沒有做蠢事,我散步,我睡得很好。自我認識您後,不和您在一起我感覺很好。也許是在這些時刻,當我得以相信您消失了……」
我等著。當她尋找時,她還是可以繼續說下去的。她尋找。她合上的眼皮不易覺察地與她的心一起跳動著,她很鎮靜,今天她高興說話。
「……的時候我感覺最好,我應該的那樣。」
「痛苦什麼時候會重新開始?」
她驚訝。
「不。不是的。」
「從來沒有過?」
語調變了,她隱藏著什麼。
「您瞧,這、這不是很奇怪嗎?我不知道。」
「從來、從來沒有?」
她尋找。
「當家務做得不好的時候,」她抱怨起來,「不要問我問題。」
「問完了。」
她重新鎮靜起來,她表情嚴峻,她在思考,過了很長的一段時刻,她喊出了她的思考。
「啊,我真想能把我的可憎之處給您,因為我長得丑,這樣別人不會愛上我,我想把它給您。」
「您給我了。」
她稍稍抬起頭來,一開始有些驚訝,然後一下子,由於過分激動而變老、變形,這使她失卻了她的優雅、她的細緻,使她變得肉感。我想像著她的裸體在赤裸的我身旁,她一絲不掛。奇怪的是,頭一次,我在瞬間想到如果那一時刻來臨我也許會無法承受。勞兒·瓦·施泰因的身體,如此之遠,可又與它自身相融相洽,離群索居。
她繼續講她的幸福。
「大海在候車室的鏡子里。這時候海灘上空無一人。我坐的是一列非常慢的火車。洗海水浴的人都回去了。大海就像我年輕時的一樣。那時候,甚至在那之前,您根本沒在這座城市。如果我相信您就像別人相信上帝一樣,我會問自己為什麼是您呢,這有什麼意義?不過海灘上空無一人,就如同上帝沒有完成它一樣。」
我又給她講大前天在我房間里發生的事情:我仔細打量了我的房間並且移動了各種物件,偷偷摸摸似的,並且考慮如果她來了她會有什麼看法,也考慮到她在這些物件中的位置,她走來走去,它們則是紋絲不動的。我在想像中把它們移動了那麼多次,以致一種痛苦攫住了我,某種不幸留駐在我手中,那就是不能確定這些物件在她的生活中所處的確切位置。我打了退堂鼓,我不再試圖將活的她放到死的物中間去。
我對她講的時候手沒有放開她。應該一直抓著她,不要放開她。她待著。她說著。
我理解她要說的意思:我所講的關於我房間的物件,是與她的身體有關的,這讓她產生聯想。她帶著她的身體在城市裡走。但這還不夠。她還問自己這身體應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