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這樣就有了勞兒家這次晚餐。

柏涅和我不認識的三個人被邀請了。一個年老的婦人,她是U橋鎮音樂學院的教師,她的兩個孩子,一個年輕男士和一個年輕女士,後者的丈夫只能在飯後才來,若安·倍德福看上去非常希望見到他。

我是最後一個到的。

我沒有和她定約會。上火車的時候她對我說今晚我們再約。我等著。

晚餐在相對的寡言少語中進行。勞兒沒有做出任何讓談話熱絡一些的努力,也許她沒有注意到。整整一個晚上,她都沒有費心說明一下為什麼她把我們聚在一起,哪怕是拐彎抹角的暗示也沒有。為什麼?我們大概是她惟一足夠了解的人,所以才被請到她家來。若安·倍德福有些朋友,主要是音樂界朋友,據塔佳娜告訴我,他與他們相見總是在外面,不帶著他妻子。勞兒將她所有的相識聚到了一起,這很清楚。可是為什麼?

在老婦人與若安·倍德福之間形成了個別交談。我聽到:「如果年輕人知道我們的音樂會存在,相信我,音樂廳一定會爆滿。」年輕女士在和皮埃爾·柏涅說話。我聽到:「十月的巴黎。」然後是:「……我終於做了決定。」

塔佳娜·卡爾、勞兒·瓦·施泰因和我,我們三人再次處在一起:我們沉默無言。塔佳娜昨夜給我打了電話。昨天我找了勞兒,但在城裡和她家裡都沒找到。她飯後和女兒們待在一起的客廳,沒有亮燈。我睡得不好,總是被一種疑慮纏繞:白日里一切都會煙消霧散,人們會有所覺察,人們會不再讓勞兒一個人在沙塔拉外出。

塔佳娜看上去急於想看到晚餐結束,她煩躁不安。依我看,她大概有什麼事情要問勞兒。

我們一直是差不多完全沉默著。塔佳娜問勞兒她去哪裡度假。法國,勞兒說。我們又沉默了。塔佳娜輪番看著我們,她大概注意到上一次在勞兒家我們彼此間的互相關注消失了。自從我們上次在森林旅館的約會後——作為一個單身漢我經常到柏涅家吃晚飯——她再沒有和我談過勞兒。

時不時地,談話出現一些共同話題。人們問女主人一些問題。被邀請的那三個人待她親切熱情。人們待她有點兒過於殷勤,超過了談話或答話的內容所需。在這樣的親切溫情中——她丈夫也注意到了——我看出了往來不斷的憂慮,她的所有親友們應該就生活在這樣的憂慮之中。人們和她說話是因為應該和她說話,但人們又擔心她的回答。這樣的擔心是否今晚比以往更甚呢?我不知道。如果不是這樣,倒讓我放下心來,我便可以將其視作勞兒對我談起她丈夫時所說的話的證實:若安·倍德福什麼也不懷疑,誰也不懷疑,看起來他惟一的顧慮就是避免他妻子脫口說出危險的話來,在大庭廣眾之下。今晚也許尤其是這樣。他對今晚的聚會並沒有抱以讚許的姿態,儘管他還是任勞兒來安排了。如果他擔心什麼人,這個人就是塔佳娜·卡爾,塔佳娜執著地看著他妻子的目光,這目光我看得很清楚,我不時去看,他注意到了。他即使在與老婦人談他的音樂會時也沒有忘記勞兒。他愛勞兒。但是如果他被剝奪了勞兒,他很有可能還會一直這樣:和藹可親。勞兒·瓦·施泰因對我們兩個的吸引——這很奇怪——使我對他敬而遠之。我不相信他對勞兒的認識除了通過她曾經瘋狂的傳聞還有其他什麼方式,他大概以為他有一個充滿出人意料的魅力的妻子,而其中非同小可的,便是她受到威脅的魅力。他以為在保護著他的妻子。

餐桌上的交談有所停頓,空中飄蕩著勞兒主動宴請之舉的明顯荒謬性,它使空氣變得稀薄,這時候我的愛被看出來了,我感覺到它是可見的並且儘管我不願意還是被塔佳娜·卡爾看到了。不過,塔佳娜仍舊有所懷疑。

人們談到倍德福一家以前的房子,談到花園。

勞兒在我的右首,坐在皮埃爾·柏涅和我之間。突然她向我傾過臉來,沒有看我,沒有表情,就好像她要問我一個問題卻沒問出來。就這樣,與我這麼近,她向餐桌另一側的老婦人問道:

「花園裡又有孩子們去了嗎?」

我知道她在我右面,一隻手將她的臉與我相分,從模糊一團中突然冒出、升起愛的鋒尖,愛的定針。這時,我的呼吸中止,感到窒息,因為有太多的空氣。塔佳娜注意到了。她也注意到了,勞兒。她非常緩慢地退回。謊言被掩蓋。我恢複鎮靜。塔佳娜開始猜想大概這是勞兒的病態分神,隨後又認為這並非是完全無意的舉止,但它的意義何在,她一無所知。老婦人什麼也沒看到,她回答說:

「花園裡又有孩子們去了。他們真可怕。」

「那麼,我走之前種的小花叢呢?」

「唉,別提了,勞兒。」

勞兒表示驚訝。她希望生活中沒完沒了的重複有某種中斷。

「人走後應該把房子拆毀。有人這麼做。」

老婦人帶著友善的嘲諷對勞兒說,別人還可能需要你們遺棄的房子呢,勞兒笑了起來。這笑聲感染了我,然後又感染了塔佳娜。

她的女兒們就是在那座花園長大的,她看來在十年的生活中花了很多時間去照料它。她把一個完美狀態下的花園留給了新房主。音樂界的朋友們對那裡的花壇和樹木讚譽有加。這個花園出讓給勞兒十年的時間,為了使她今晚在這兒,奇蹟般地保持著與出讓給她的人們的不同。

她是否懷念那所房子?年輕女士問她,U橋鎮那所又漂亮又大的房子?勞兒沒有馬上回答,所有人都看著她,她的眼中好像掠過某種東西,似一種戰慄。她在某種掠過她的東西的打擊下定住了,什麼東西?未知的、野蠻的說法,她生命中的野鳥,我們知道什麼?它們從四面八方橫穿、撞擊她?然後這一飛翔的風平靜下來?她回答說自己不知道從前住過那裡。這句話沒說完。兩秒鐘過後,她恢複鎮定,笑著說那是句玩笑話,她不過想說,在這裡,沙塔拉,比在U橋鎮更開心。人們沒有點破,她清楚地說的是:沙塔拉,U橋鎮。她笑得有些過多,解釋得也過多了。我難過,似有若無;每個人都害怕,似有若無。勞兒沉默下來。塔佳娜大概證實了她料想中的分神。勞兒·瓦·施泰因還是病著的。

人們離開餐桌。

年輕女士的丈夫帶著兩個朋友到了。他在U橋鎮繼續舉辦由若安·倍德福開創的音樂晚會,他們很長時間沒見面,興高采烈地交談著。氣氛不再萎靡不振,客人人數一多起來彼此之間的走動交談大多數人就都不太注意,除了塔佳娜·卡爾。

也許勞兒今晚把我們聚在一起並非輕率之舉,也許是為了觀察塔佳娜和我在一起的情形,看著自從她闖入我的生活以後我們之間怎麼樣了。我一無所知。

塔佳娜一個包圍式動作,勞兒便被截獲了。我想到若安·倍德福與她相遇的那一夜:塔佳娜一邊與她說話一邊堵住了她的去路,她做得相當機敏,讓勞兒意識不到她是無法通過的,塔佳娜就這樣阻止著勞兒向其他來客走去,她讓她脫離了人群,自己帶著她,將她孤立起來。二十來分鐘之後就成了這種情形。勞兒看上去很隨遇而安地與塔佳娜在一起,在客廳的另一頭,坐在台階和窗洞之間的一個小桌子前面,那一天晚上我就是通過那個窗洞看她們的。

今晚她們兩個都穿著深色連衣裙,這讓她們看上去更修長、更苗條,也許在男人眼裡更看不出她們之間的不同。塔佳娜·卡爾這次與和她的情人們在一起時不同的是,她的髮式柔軟、散落,結成一團的沉重濃髮幾乎觸及到肩部。她的連衣裙不像她那些午後穿的刻板套裝一樣緊裹著她的身體。勞兒的連衣裙,與塔佳娜的正相反,依我看,它緊緊地裹著她的身體,使她看上去更具有長大的寄宿女生身上的那種規矩僵直。她的髮式與往常一樣,在脖頸後面盤了個結實的髮髻,也許十年來她一直這樣。今晚她化的妝我覺得有點過重,不夠精心。

塔佳娜將勞兒成功地據為己有時露出的笑容我是了解的。她在等著她吐露真情,她希望勞兒與她說的悄悄話有些新內容,既讓人感動又令人生疑,帶些相當拙劣的謊言,以使她塔佳娜看得更清楚。

看著她們這樣聚在一處,人們會輕易地認為塔佳娜·卡爾和我是惟一對勞兒潛藏的或外顯的怪異全然不在意的人。我相信是這樣。

我走近她們的小圈子。塔佳娜還沒有看到我。

通過塔佳娜嘴唇的動作我明白了向勞兒提出的是個什麼問題。看得出她說的是幸福這個詞。

「你的幸福?你說的那個幸福?」

勞兒朝我的方向微笑。過來。她留下時間讓我再走近些。我在只盯著勞兒看的塔佳娜的斜對面。我靜悄悄地過來,我從別人之間插過來。為了聽清楚我走得相當近。我停下來。但勞兒還是沒有回答。她抬眼看我,目的在於向塔佳娜示意我的出現。目的達到了。塔佳娜很快抑制住了一種必然的不快:她想見我的地方是森林旅館,而不是在這兒和勞兒·瓦·施泰因一起。

從遠處看我們三個都處在一種表面上的無動於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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