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送走柏涅夫婦回來。她緩緩地到達,背靠在落地窗上。她低著頭,身後的手緊緊抓住窗帘,待在那兒。我要倒了。某種虛弱從我體內升起,某個層面被越過,血被淹沒,心像淤泥一樣,柔膩,生垢,要睡去。誰代替我給她遇到了?
「那麼,那場相遇?」
女人弓著背,瘦瘦的,穿著她的黑衣裙。她抬起手,叫我。
「噢!雅克·霍德,我確信您猜到了。」
她劇烈呼救。馬戲。
「還是說出來,說吧。」
「什麼?」
「那人是誰。」
「是您,您,雅克·霍德。我七天前遇到您,先是一個人,然後有一個女人相伴。我跟你們一直跟到森林旅館。」
我害怕了。我想回到塔佳娜那邊,在街上。
「為什麼?」
她的手放開了窗帘,直起身,過來了。
「我選擇了您。」
她過來,看著,我們還從來沒有接近過。她的皮膚是赤裸透明的一種白色。她親我的嘴。我什麼也沒給她。我太害怕了,我還不能夠。她覺得這種不能夠是預料中的。我在T濱城之夜裡。完了。在那裡,人們什麼都不給勞兒·瓦·施泰因。她來拿。我又想逃之夭夭。
「您要什麼?」
她不知道。
「我要,」她說。
她不言語了,看著我的嘴。然後就這樣,我們四目相對。專制,不可抗拒,她要。
「為什麼?」
她做了個手勢:不,她說我的名字。
「雅克·霍德。」
貞潔的勞兒說出了這個名字!誰會注意到以名指人的不可靠性,除了她,勞兒·瓦·施泰因,所謂的勞兒·瓦·施泰因?迅如閃電的發現,來自那個被其他人遺棄,不被他們所識,自己也看不到自己的人,沙塔拉所有男人共有的虛幻既定義著我自己也定義著我血液的流淌。她採摘了我,把我在巢中擒獲。我的名字頭一次說出來沒有指稱。
「勞拉·瓦萊里·施泰因。」
「是的。」
透過她被燒毀的存在,被破壞的天性,她以微笑迎接我。她的選擇不帶任何偏好。我是她決定跟蹤的沙塔拉男人。我們現在拴在了一起。我們的荒蕪在擴大。我們重複著我們的名字。
我再次接近這個身體。我要觸摸它。首先用我的手然後用我的唇。
我變得笨手笨腳起來。在我的手放到勞兒的身體上那一刻,一個陌生死者的回憶來到我的腦際:他將為永恆的麥克·理查遜、T濱城的男人盡責,與他相混,彼此不分地攪在一起合二為一,不再能認出誰是誰,在前、在後還是在過程中,將在一起失去蹤跡,失去名字,將這樣一起死去,因為忘記了死亡,一塊一塊地忘記,從一個時間到另一個時間,從一個名字到另一個名字。道路打開了。她的嘴向我的嘴張開。她放在我臂上的張開的手預示著一個多形狀的、惟一的未來,這手光彩奪目,聯結著彎曲、折曲的指骨,似羽毛一樣輕飄,在我眼裡似鮮艷的花朵。
她身材修長、優美、挺拔,因遵循著某種持續的內斂以及童年形成的某種立姿而變得僵直,長大了的寄宿女生的身材。但在她的臉上以及手指的姿態上顯示的,則是完完全全的柔順謙恭,尤其是當她的手指在觸摸一個東西或我的手的時候。
「您的眼睛有時那樣明亮,您的頭髮又是那樣金黃。」
勞兒的頭髮上有她手上的那種花粒。她神采飛揚,說我沒有弄錯。
「是這樣。」
她的眼睛在低垂的眼瞼下熠熠生輝。應該習慣這些藍色小行星周圍的空氣稀薄,她那目光就沉落、懸掛在上面,悵然若失。
「您從一家電影院出來。那是上個星期四。那天天氣很熱,您想起來了嗎?您把外衣拿在手上。」
我聽著。在語詞之間小提琴聲不斷浸進來,在某些音群中激昂不已,又趨和緩。
「您甚至都沒有想過,您當時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您從那個黑色過道、從那家電影院出來,您一個人去看電影是為了打發時間。那一天,您有時間。一到大街上,您就看您周圍走過的女人。」
「不是這樣的!」
「啊!也許,」勞兒嚷道。
她的聲音又重新放低了,大概就像她青年時期一樣,但還保持著細微的緩慢。她自己投到我的懷中,眼睛閉著,等待著應該到來的另外的東西到來,而她的身體已經在敘說著即將到來的慶典了。這就是,她低聲說:
「後來,來到汽車站那個廣場的女人,她是塔佳娜·卡爾。」
我沒有回答她。
「是她。您是一個遲早要向她走去的男人。我知道。」
她的眼瞼帶著細小的汗珠重新闔上了。我吻著閉上的眼睛,一動不動地隱藏的眼睛就在我的唇下。我放開她。我離開她,我來到客廳的另一頭。她待在她所在的地方。我打聽情況。
「不是因為我長得像麥克·理查遜吧?」
「不,不是這個,」勞兒說,「您不像他。不——」她拖長著詞句——「我不知道是什麼。」
小提琴聲停下來。我們沉默了。琴聲重新響起。
「您的房間亮著燈,我看到了塔佳娜在燈光下走。她赤身裸體披著她的黑髮。」
她沒有動,眼睛看著花園,她在等待。她剛剛說塔佳娜赤身裸體披著她的黑髮。這句話還是她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我聽到:「赤身裸體披著她的黑髮,赤身裸體,赤身裸體,黑髮。」最後兩個詞尤其帶著一種均等、奇異的密度在迴響。塔佳娜確實像勞兒剛剛描述的那樣,赤身裸體披著她的黑髮。她就是這樣在封閉的房間里,為了她的情人。句子的密度突然增大,空氣在它的周圍劈啪作響,句子爆炸了,它炸裂了意義。我聽到它帶著震耳欲聾的力量,我不理解它,我甚至都不再理解它沒有任何意義。
勞兒一直在我的遠處,原地不動,一直面朝花園,眼睛都不眨一下。
已經赤身裸體的塔佳娜的赤裸被過度曝光放大,被它變本加厲地剝奪微乎其微的可能的意義。虛無是雕塑。底座在那裡:句子。虛無就是塔佳娜赤身裸體披著她的黑髮,這個事實。它在變形、揮霍,事實不再包含事實,塔佳娜走出她自己,通過打開的窗戶蔓延,在城市裡,大路上,污泥,液體,赤裸的潮汐。它來了,塔佳娜·卡爾赤身裸體披著她的黑髮,突然,來到勞兒·瓦·施泰因和我之間。那句話剛剛死去,我再聽不到什麼,一片沉寂,它死在勞兒的腳下,塔佳娜在它的位置上。像盲人一樣,我觸摸,我辨識不出任何我已經觸摸過的東西。勞兒期待我的,不是在她的目光中認出某種調和,而是我不再害怕塔佳娜。我不再害怕。現在,我們是兩個人,看著塔佳娜赤身裸體披著她的黑髮。我盲目地說:
「美妙可人的婊子,塔佳娜。」
頭動了動。勞兒有一種我還不了解的口音,哀怨且尖利。離開了森林的野獸在睡,它夢見出生的赤道,一陣戰慄之中,它的太陽之夢在哭泣。
「最好的,所有的婊子中最好的是吧?」
我說:
「最好的。」
我走向勞兒·瓦·施泰因。我擁抱她,我舔她,我嗅她,我吻她的牙。她沒動。她變得美麗了。她說:
「真是非同尋常的巧合。」
我沒有回答。我又把她丟在那兒,離開她,她一個人在客廳中央。她看上去沒有覺察到我離開了。我又說:
「我要離開塔佳娜·卡爾。」
她任憑自己滑落到地上,沉默無語,她做出一個無限懇求的姿勢。
「我懇求您,我祈求您:不要這樣做。」
我向她衝過去,扶起她。別人可能會弄錯。她臉上沒有現出一絲痛苦,而是表達著信任。
「什麼?」
「我懇求您。」
「說為什麼?」
她說:
「我不願意。」
我們被封閉在什麼地方。所有迴音都死寂了。我開始看得清楚,一點一點,非常非常少。我看到一些牆,平滑,沒有任何可以抓握之處,剛才它們沒在那兒,現在剛剛圍繞著我們升起來。好像有人向我表示願意搭救我,我不理解。我的無知本身也被封閉了。勞兒站在我前面,她又懇求我,我突然對翻譯她感到厭倦。
「我不會離開塔佳娜·卡爾。」
「對。您應該再見她。」
「星期二。」
小提琴不響了。它退出了,留在它後面的是最近回憶中迸發的火山口。我被勞兒以外的其他人所驚嚇。
「您呢?您?什麼時候?」
她說星期三,地點,時間。
我沒有回我自己的家。城裡什麼都沒開。這樣我就來到了柏涅夫婦的別墅前,然後我順著園丁出入的門進去。塔佳娜的窗戶是亮著燈的。我敲窗玻璃。她有習慣。她很快穿好衣服。早晨三點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