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若安·倍德福回到他的房間去了。他明天有場音樂會。他要練習小提琴。

在夜晚的這一時刻,在十一點半鐘左右,我們在孩子們的遊戲室。房間很大,沒什麼傢具。有一張撞球桌。孩子們的玩具在一個角落,排放在箱子里。撞球桌很舊,大概在勞兒出生以前施泰因一家就有了它。

皮埃爾·柏涅在擊球算分。我看著他。走齣劇場的時候,他對我說應該讓塔佳娜和勞兒·瓦·施泰因兩個單獨待一會兒,然後再和她們在一起。他補充說,很有可能勞兒有一些重要的貼心話要和塔佳娜說,看她表示要再見到她時的迫切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我繞著撞球桌轉。窗戶向花園開著。一扇通向草坪的大門也開著。遊戲室連著若安·倍德福的房間。勞兒和塔佳娜會像我們一樣聽到小提琴聲,但沒有我們這兒聽到的聲音大。一個門廳將她們兩個與男人們所處的兩個房間隔開。她們也應該能聽到撞球桌上的球沉悶的互相撞擊聲。若安·倍德福在雙弦上拉著很高的音。它們那單調的投入傳出狂亂的樂音,正是這一樂器本身的吟唱。

天氣很好。不過勞兒還是有悖慣例地關上了客廳的窗洞。當我們來到這座陰暗的、窗戶敞開的房子面前時,她對表示驚訝的塔佳娜說,這個季節她都是這樣做的。今天晚上,不。為什麼?大概塔佳娜問了她。是塔佳娜要向勞兒敞開她的心扉,我們從來沒有一起談過的心裡話,不是勞兒,這我知道。

勞兒領塔佳娜看了她三個在熟睡的孩子。聽得到她們剋制的笑聲在樓層間迴響。然後她們又下樓回到客廳。我們已經在撞球房了。我不知道勞兒沒有看到我們是否驚訝。我們聽到關三個窗洞的聲音。

她,在門廳的另一側,而我在這兒,在我漫步著的遊戲室,我們等著彼此再見。

戲很有趣。她們笑過。有三次,只有勞兒和我笑。幕間,我走過正在匆匆交談的塔佳娜與若安·倍德福身邊,我明白他們在談勞兒。

我走出撞球房。皮埃爾·柏涅沒有注意到。通常,因為塔佳娜的緣故,我們不願意長時間面對面相處。我不相信皮埃爾像塔佳娜以為的那樣還蒙在鼓裡。我繞著房子走了幾步,來到客廳的一個側窗洞後面。

勞兒坐在這個窗洞對面。她還沒有看到我。客廳比撞球房要小,布置了幾把不甚協調的椅子,還有一個很大的黑木玻璃櫥,裡面放著一些書和一套蝴蝶標本。牆上空無一物,白色。一切都一塵不染,直線排列,大多數椅子都靠牆放著,不足的光線從天花板上灑落下來。

勞兒站起來,遞給塔佳娜一杯櫻桃酒。她,還沒有喝。塔佳娜大概正要跟勞兒吐露一個隱情。她說著什麼,停歇下來,垂下眼睛,又說了句什麼,還不是要說的事。勞兒走動著,試圖避開這一擊。她不要聽塔佳娜的隱情,無需去聽,就好像這會讓她尷尬。我們在她的手中?為什麼?怎麼樣?我一無所知。

兩天以後,後天,我才能在森林旅館見到塔佳娜。我願意是今天晚上從勞兒家出來以後。我相信今天晚上我對塔佳娜的慾望將得到永遠的滿足,無論這任務執行起來多麼艱巨、多麼困難、多麼長久、多麼令人疲憊,而我將面臨著某種確信。

哪種確信?它與勞兒有關,但我不知道它怎麼與她有關,不知道它的意義所在,不知道在我對塔佳娜的熊熊慾火中勞兒的哪一個身體空間或精神空間會被照亮,我不想去知道。

這會兒塔佳娜站了起來,激烈地說了什麼。勞兒先是走開了,然後又回來,走近塔佳娜,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

戲散場後,一直到最後一分鐘,我都努力要將塔佳娜帶到森林旅館去,而我應該見的卻是勞兒。我不能這樣對待一個女友,塔佳娜說,這麼長時間沒見面,她有著那樣的過去,現在又是這樣脆弱,你沒注意到嗎?我不能不去。塔佳娜相信了我的誠意。過一會兒,過一會兒,不到兩天我就將佔有整個的塔佳娜·卡爾,完完全全,自始至終。

勞兒一直撫摸著塔佳娜的頭髮。先是她專註地看著她,然後她的眼睛開始走神,她像一個要認出什麼的盲人一樣撫摸著。這時是塔佳娜後退了。勞兒抬起眼睛,我看到她的嘴唇在說著塔佳娜·卡爾。她的目光蒙、溫柔。看著塔佳娜的這一目光落到我身上:她瞥見了窗洞後的我。她沒有表示出一點兒激動。塔佳娜什麼都沒有覺察。她向塔佳娜走了幾步,她走過來,她輕輕地擁抱她,並且不易覺察地將她引到朝向花園的落地窗前。她打開落地窗。我明白了。我順著牆往前走。到了。我待在房子拐角上。這樣,我就能聽到她們說話。突然,她們交錯的聲音,輕柔和緩,在夜色的稀釋下,女性味兒十足地向我襲來。我聽見了。如勞兒所願,她在說:

「看所有這些樹,我們的這些樹,多麼溫馨怡人!」

「最難的,對你來說是什麼,勞拉?」

「固定的時間。孩子、吃飯、睡覺。」

塔佳娜抱怨著,長長地嘆息一聲,倦倦地說:

「我家更是亂得一團糟。我丈夫很富有,可我沒有孩子,你說怎麼辦……你說怎麼辦……」

勞兒,用和剛才一樣的動作,將塔佳娜帶回到客廳中央。我又回到我剛才看見她們的那個窗洞。我聽得見她們,也看得見她們。她遞給她一把椅子,這樣她就背朝花園。她坐在她對面。整排窗洞都處在她的目光之下。如果她想看是可以看的。她一次也沒這樣做。

「你希望改變嗎,塔佳娜?」

塔佳娜聳了聳肩,沒有回答,至少我什麼也沒聽見。

「你錯了。不要改變,塔佳娜,噢,不,不要。」

塔佳娜在說:

「最初我可以選擇:像我們年輕時一樣生活,一般的對生活的看法,你記得,或者過一種非常具體的生活,像你一樣,你明白我的意思,對不起,不過你明白的。」

勞兒聽著。她沒有忘記我的存在,但她確實為兼顧我們兩個而為難。她說:

「我沒能選擇我的生活。對我來說,據說這樣更好,我又會怎樣做呢,我?但是現在我想像不出我還能有任何一種其他的生活來代替它。塔佳娜我今晚非常幸福。」

這次是塔佳娜站起來擁抱勞兒。我看得很清楚。勞兒顯示出輕微的抗拒,但塔佳娜以為那是因為勞兒的羞怯。她沒有為此感到不快。勞兒逃脫掉,站到房間中央。我躲在牆後面。當我再一次去看時,她們又回到了各自的椅子上。

「聽若安拉琴。有時他一直拉到早晨四點鐘。他完全將我們忘記了。」

「你一直聽嗎?」

「差不多一直聽,尤其當我……」

塔佳娜在等。後面的話再沒說出來。塔佳娜又說:

「將來呢,勞兒?你什麼也沒有設想?沒有一點兒不同的考慮嗎?」——塔佳娜說得多麼溫柔。

勞兒拿起一杯櫻桃酒,輕啜著。她在思考。

「我還不知道,」她終於說了,「我想得更多的是第二天的事而沒想那麼遠的事。房子這麼大。我總是又有點什麼事情要去做。這是很難避免的。噢,我說的是家務事,你知道,買一些東西,要買的東西。」

塔佳娜笑了。

「你裝傻,」她說。

她又站起來,在客廳里走了一圈,有點失去耐心的樣子。勞兒沒有動。我藏了起來。我不再看得見。她大概現在又回到自己的位置。是的。

「買什麼東西?」塔佳娜突然問道。

勞兒抬起頭,慌亂?我大概要衝到客廳里,讓塔佳娜住口。勞兒馬上用負疚的語調說:

「噢!再也配不成套的一些盤子,比如。是的,還是希望在郊區的一家商店能找到。」

「若安·倍德福跟我談起你上個星期去郊外買了一次東西,那麼遠,那麼晚了……真是非同尋常!有這麼回事兒吧,勞拉,告訴我?」

「這麼短的時間他就跟你說了?」

我從一個窗洞到另一個窗洞,為了看得更清楚或聽得更清楚。勞兒的聲音里不再有不安。她身體稍稍轉向塔佳娜。她要說的話她不感興趣。她看上去在聽,聽塔佳娜聽不到的某些東西:我順著牆根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事情是自然而然說起來的。我們談起了你,你的生活,你的秩序,他看上去為此有一絲苦惱。你知道嗎?」

「在這方面他從來沒說過什麼,我想不起來了,」勞兒補充說——「依我看我出去的時候他很高興,」勞兒還補充說,「你聽這音樂,還有他們玩撞球的聲音。他們也把我們忘記了。我們很少接待客人,尤其是這麼晚的時候。我喜歡這樣,你看。」

「你想要買一些小灌木,是吧?做籬笆用的苗木?」塔佳娜這次過於自然地問道。

「若安的一個朋友對我說這個地區有時可以種些石榴樹。這樣我就開始尋找。」

「有千分之一的機會能找到,勞兒。」

「不,」勞兒神情嚴重地說,「沒有任何機會。」

這一謊言並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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