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我三十六歲,從事醫生職業。我來到沙塔拉只有一年。我在省醫院皮埃爾·柏涅主管的部門工作。我是塔佳娜·卡爾的情人。

勞兒一進到房裡就再沒有看過我一眼。

她馬上跟塔佳娜談起最近收拾頂樓一個房間時偶然找到的一張照片:她們兩個都在上邊,手拉著手,在學校的院子里,穿著制服,十五歲。塔佳娜想不起這張照片來了。我自己相信它的存在。塔佳娜要求看一下這張照片。勞兒答應了她。

「塔佳娜和我們談起過您,」皮埃爾·柏涅說。

塔佳娜不善言談,而這一天她比往日更甚。勞兒·瓦·施泰因說什麼她都聽著,她誘導她談最近的生活。她既想讓我們了解她,她自己也總想知道得更多,關於她的生活方式,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房子,她的時間安排,她的過去。勞兒言詞不多但講得清楚、明晰,足以讓任何關心她現狀的人放下心來,但不是她,塔佳娜。塔佳娜,她對勞兒的擔心是與別人不一樣的:她這樣完好地恢複了理智讓她悲傷。愛情應該是永遠不可能完全治癒的。並且,勞兒的愛情又是不可言喻的,她一直承認這一點,儘管她對它在勞兒的發瘋中所起的作用還是持保留態度。

「你把自己的生活說得像本書,」塔佳娜說。

「年復一年,」勞兒說——她帶著含混的微笑——「我看不出我的周圍有什麼不同。」

「給我講點東西,你知道是什麼,我們年輕的時候,」塔佳娜懇求著。

勞兒竭盡全力地試圖猜想出青年時期的什麼東西、哪一個細節會讓塔佳娜找回一點她在中學時對她懷有的熱烈友誼。她沒有找到。她說:

「如果你想知道,我覺得是人們弄錯了。」

塔佳娜沒有回答。

談話流於一般,放慢下來,陷入遲鈍,因為塔佳娜窺伺著勞兒,她的每一次微笑,每一個動作,並且只顧這些。皮埃爾·柏涅和勞兒談到了沙塔拉,談起自兩個女人的青年時期以來它所發生的變化。勞兒對沙塔拉的擴大、新街的開闢、城郊的建設規划了如指掌,她用沉穩的聲音談起這些就像談到她自己的生活一樣。然後,沉默重新降臨。大家談起了U橋鎮,大家談著。

沒有任何東西能讓人哪怕是稍縱即逝地從這個女人身上看出麥克·理查遜給勞兒·瓦·施泰因所帶來的奇異哀傷。

有關她的瘋狂,被毀滅、夷平的瘋狂,看來沒有任何東西存留下來,沒有任何遺迹,除卻這天下午她在塔佳娜·卡爾家中的出現。這一出現的原因為平直單調的地平線裝點上色彩,不過有些勉強,因為完全有可能是她感到煩悶,便來到了塔佳娜家。塔佳娜還是在想為什麼,為什麼她就在這兒了。不可避免的:她什麼也沒跟塔佳娜說,什麼也沒講,她們的中學回憶,她看上去有著非常受損的、遺失的記憶,在U橋鎮度過的十年,她幾分鐘就說完了。

我是惟一知情的,由於她在擁抱塔佳娜時看我的那無邊的、飢餓的目光,我知道她在這裡的出現有一個明確的原因。這怎麼可能?我懷疑。為了在尋求這一目光的確切意義上找到更多樂趣,我更加懷疑。它與她目前的所有目光都不同。一點兒也沒留下來。但她現在對我所表示的毫無興趣,過分得已經不自然了。她避免看我。我沒有和她說話。

「怎麼弄錯了?」塔佳娜終於問。

她神情緊張,不喜歡人這樣問她,但還是做了回答,為使塔佳娜失望而難過:

「在原因上。在原因上人們弄錯了。」

「這我知道,」塔佳娜說,「也就是說……我說呢……事情從來不是那麼簡單……」

皮埃爾·柏涅,又一次,改變了話題,他顯然是我們三個之中在勞兒談起她的青年時期時惟一一個難以接受她的面部表情的人,他重新說話,和她說話,說什麼?說她的花園很美,他曾路過那裡,在房子和人來車往的街之間建一道籬笆真是一個好主意。

她看上去嗅到了什麼,懷疑在塔佳娜與我之間有友誼之外的關係。當塔佳娜稍微放下勞兒,停止追問她時,這一點看上去更明顯:塔佳娜在她的情人們面前總是因對最近森林旅館之約的回憶而激動不已。不論是走動、起身、整理頭髮還是坐下來,她的動作都是肉感的。少女的身體,它的創傷,它令人快樂的劫難,在喊叫,在呼喚失去的合為一體時的樂園,在不停地呼喚,呼喚著讓人來安慰它,這身體只有在旅館的床上才是完整的。

塔佳娜遞上茶。勞兒用眼睛跟著她。我們看著她,勞兒·瓦·施泰因和我。塔佳娜的任何其他方面都變成次要的了:在勞兒和我的眼中,她只是雅克·霍德的情婦。我依稀聽見她們兩個現在用輕緩的語調說起她們的青春,說起塔佳娜的頭髮。勞兒說:

「啊!你披散的頭髮,晚上,全宿舍的人都來看,大家都幫助你。」

從來沒有說到勞兒的金髮,也沒有說到她的眼睛,從來沒有。

我會知道為什麼,知道我該怎樣做,為什麼,我。

這事發生了。當塔佳娜再次整理她的頭髮時我想起了昨天——勞兒看著她——我想起來,昨天,我的頭埋在她的胸間。我不知道當時勞兒看到了,可是她看塔佳娜的眼神讓我想起來了。當塔佳娜在森林旅館的房間里赤裸著梳理頭髮時,可能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我覺得已經不那麼一無所知了。

從如此偉大、如此強烈、據說使她失去理智的愛情中平靜地還魂歸來,這後面隱藏著什麼呢?我嚴陣以待。她溫情脈脈,面帶微笑,她談著塔佳娜·卡爾。

塔佳娜,她不相信舞會是導致勞兒·瓦·施泰因瘋狂的惟一效力,她追溯得更早,她生命中更早的時候,比青年時期更早的時候,她在別處看到它。她說,在中學裡,勞兒就缺少某些東西,她已經奇怪地有些心智不全,她以要求自己做什麼樣的人卻沒有能變成這樣一個人的方式度過了她的青春期。在學校里她是溫柔與冷漠的奇蹟,她變換著女友,她從不與煩惱抗爭,從來沒有流過一滴少女的淚。當傳聞說她與麥克·理查遜訂婚時,塔佳娜對這個消息半信半疑。誰會發現勞兒,誰會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或者吸引她至少足夠一部分的注意力使她投入到婚姻中去?誰會征服她那顆欠缺的心?塔佳娜還認為自己弄錯了嗎?

我覺得塔佳娜也跟我講了一些傳言,很多傳言,也包括勞兒·瓦·施泰因結婚時在沙塔拉的流言。說她當時已經懷了她的第一個女兒?我記不清了,此時在遠處流傳的謠言,我不再能將之與塔佳娜的敘述區分開來。此時,在這些傳播流言蜚語的人之間,只有我,我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是我有關勞兒的第一個發現:對她一無所知就是已經了解她了。依我看,對勞兒·瓦·施泰因還可以知道得更少,知道得越來越少。

時間過去了。勞兒待在那兒,一直很快樂,不用說這是因為重新見到塔佳娜。

「你有時路過我家門口嗎?」塔佳娜問。

勞兒說有這麼回事兒,她下午散步,每天,今天她是有意來的,找到那張照片後,她給學校寫了好幾封信,然後又給她父母寫了信。

她為什麼還要待著不走?

已經是晚上了。

晚上,塔佳娜總是憂傷。她永遠不能忘記。今晚上也是,她看了會兒外面:情人們初次出門旅行的白旗一直飄揚在變得黑暗的城市上空。失敗不再是塔佳娜的命運,它四處散播,流在宇宙之間。塔佳娜說她很想旅行一次。她問勞兒是否她也有這樣的願望。勞兒說還沒有想過。

「也許吧,可是去哪兒呢?」

「你會找到的,」塔佳娜說。

她們很吃驚彼此從來沒有在沙塔拉城裡碰到過。不過確實,塔佳娜說,她自己出門很少,這個季節她常去父母家。錯了。塔佳娜有空餘時間。我佔用了她所有的空餘時間。

勞兒背書似的講起她的生活,從結婚開始:她的生育,她的假期。她詳細地——她也許以為這是人們想知道的——講述她在U橋鎮最後住過的房子有多大,一間一間地講著,講了相當長時間,使得塔佳娜·卡爾和皮埃爾·柏涅重新感到局促不安。我沒有丟掉一個字。她實際上講的是一個住所隨她的到來而變得空寂。

「客廳大得可以跳舞。我一點也沒有辦法,怎麼布置傢具都不夠。」

她還在描述。她談到U橋鎮。突然,她不再為了讓我們高興而乖乖地講了,就像她本來打算的那樣。她講得更快,聲音更高,目光也放開了我們:她說大海離她在U橋鎮住的別墅不遠。塔佳娜嚇了一跳:大海離U橋鎮要兩個小時。但勞兒什麼也沒注意到。

「也就是說要是沒有那些新蓋的大樓本來可以從我的房間看到海灘。」

她描述這個房間,中途留下了錯誤。她又回到T濱城,她沒有把它和任何其他東西混淆,她重新出現了,把握著自己。

「有一天我會回去的,沒有理由。」

我想再看到她的眼睛看著我,我說:

「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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