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泰因太太講,勞兒被領回沙塔拉,她待在自己的房間里,幾個星期沒有出門。
她的故事以及麥克·理查遜的故事已是盡人皆知。
人們說,勞兒的消沉那時帶有痛苦的跡象。可是無名的痛苦又怎樣可以言說呢?
她總是說同樣的事情:夏令時弄錯了,時間還早。
她憤怒地說出自己的名字:勞兒·瓦·施泰因——她就是這樣稱呼自己的。
然後,她開始抱怨,更明確地抱怨,抱怨自己對這樣的等待感到疲憊不堪。她感到厭倦,要大喊大叫。她大喊大叫實際上是她沒有什麼可以思想,而同時她像孩子一樣不耐煩地等待著,要求著給這一思想的缺乏一劑立即見效的葯。然而,人們為她提供的任何消遣都不能使她擺脫這一狀態。
然後,勞兒開始停止抱怨任何事情。她甚至逐漸停止說話。她的憤怒衰老了,泄氣了。她說話的時候,只是想說難以表達出做勞兒·瓦·施泰因是多麼令人厭倦,多麼漫長無期,漫長無期。人們讓她努把力。她說,她不明白為什麼。她在尋找惟一一個詞上面臨的困難似乎是無法逾越的。她看上去什麼都不再等待。
她是否想著某件事,她自己?人們問她。她聽不懂這一問題。人們會說她自暴自棄了,說不能擺脫這一狀態的無盡厭倦沒有被思考過,說她變成了一個沙漠,在沙漠之中一種游牧的特性將她拋向了永無休止的追逐,追逐什麼?不知道。她不回答。
人們說,勞兒的消沉,她的疲憊,她的巨痛,只有時間能夠戰勝。人們判定她的這一消沉沒有最初的譫妄嚴重,它可能不會持續很久,不會給勞兒的精神生活帶來重大變化。她的青春年少很快會將之掃蕩一空。人們認為她的消沉是可以解釋的:她因親眼所見的一時自卑而不能釋懷,因為她被T濱城的男人拋棄了。她現在所彌補的,這遲早會發生,是舞會期間對痛苦的奇怪疏忽。
然後,在繼續保持沉默無語的同時,她重新開始要吃,要開窗,睡眠。並且很快,她就願意人們在她周圍說話。對人們在她面前所說、所講、所斷言的一切,她都表示贊同。所有這些話的重要性在她看來是一樣的。她聽得入迷。
關於他們,她從來沒有問過什麼消息。她沒有問過任何問題。當人們認為有必要告訴她他們已經分手的消息時——他的離去她是後來才知道的——她表現出來的平靜被認為是個好兆頭。她對麥克·理查遜的愛死了。隨著部分理智的恢複,她已經以不可否認的方式接受了這件事情,接受了事物的公正回歸,接受了她有權享用的公正報復。
她第一次出門是在夜裡,一個人,沒有打招呼。
若安·倍德福在人行道上走著。他距她有百來米遠——她剛剛出門——她還在自己家門口。看見他的時候,她把自己藏到大門的一個門柱後面。
在我看來,若安·倍德福向勞兒所講的那一夜的事情對她目前的故事產生了作用。這是最後的具有先見意義的事實。其後,有十年光景,它們幾乎全部從這個故事中消失了。
若安·倍德福沒有看到她出來,他以為是一個散步的女人,害怕他這個深夜獨自出遊的男人。林陰道上空蕩蕩的。
那身影年輕、靈活,走到大門口時他看了一下。
使他停下不走的,是微笑,當然是膽怯的但其中閃爍出歡快的喜悅,因為看到來了某個人,就是他,在這個晚上。
他停下來,也朝她微笑。她從藏身處出來並向他走來。
她的舉止或穿戴中一點兒也顯示不出她當時的狀態,除了也許有些凌亂的頭髮,但她也許是跑來的並且這個夜晚起了點風。若安·倍德福想,很有可能她是從空寂的林陰道的另一頭跑到這裡來的,因為她害怕。
「如果您害怕,我可以陪您一下。」
她沒有回答。他沒有堅持。他開始走路,她也在他身邊走,帶著明顯的快樂,像個閑逛的人。
走到林陰道的盡頭,快到郊區的時候,若安·倍德福開始相信她並不是朝哪個明確的方向走。
這一行為讓若安·倍德福感到驚訝。當然他想到了瘋狂,但沒有往心裡去。也沒有想這會是場艷遇。她大概在玩遊戲。她非常年輕。
「您向哪邊走?」
她做了番努力,看了看他們剛走過的林陰道的另一側,但她沒有指明。
「也就是說……」她說。
他開始笑,她也跟他笑,由衷地笑。
「來吧,從這兒走。」
她順從著,和他一樣從來路返回。
儘管如此,她的沉默還是越來越讓他困惑。因為與之相伴的,是對他們所走過的地方的非同尋常的好奇,即便這些地方完全平淡無奇。這會讓人以為她不僅是剛到這座城市,並且她來這裡是為了找回或尋找某些東西,一座房子,一處花園,一條街,甚至是一個對她極其重要而她卻只能晚上來尋找的物件。
「我住得離這兒非常近,」若安·倍德福說,「如果您要找什麼東西,我可以告訴您。」
她明確地回答:
「什麼也不找。」
如果他停下來,她也停下來。他覺得這樣做很好玩。但她沒有注意到這一遊戲。他繼續這樣做。有一次他停的時間有些長:她就等著他。若安·倍德福停止了這一遊戲。他讓她任意而為。他假裝領她走,實際上他跟著她在走。
他注意到,如果非常留心,如果讓她以為是在跟著走的話,到每一個拐彎處,她都繼續前行,往前走去,但不多不少,就像風遇到田野才颳起一樣。
他又讓她這樣走了一會兒,然後他想再走回到他發現她的那條林陰道會怎麼樣。他們經過某一處房子的時候,她乾脆轉彎走。他認出了那個大門,她就是在那裡藏著的。房子很大。大門一直敞開著。
這時候他才想起她也許就是勞兒·瓦·施泰因。他不認識施泰因一家,但他知道他們一家住在這一街區。年輕姑娘的故事他知道,就像城裡所有的中產人士一樣,他們大多去T濱城度假。
他停下來,抓住她的手。她任他這樣做。他吻了這隻手,那上面有灰塵一樣的平淡味道,無名指上有一枚非常漂亮的訂婚戒指。報紙報道了富有的麥克·理查遜賣掉所有資產去了加爾各答的消息。戒指閃閃發光。勞兒也看著它,帶著適才看其他東西時一樣的好奇。
「您是施泰因小姐,對吧?」
她幾次地點頭,起初不太確信後來更加明確地點頭。
「是的。」
順從如初,她隨他去了他的住處。
在那裡,她任憑自己快樂地漫不經心。他對她說話。他對她說他在一家飛機製造廠工作,他是音樂家,剛來到法國度假。她聽著。他說很高興認識她。
「您想要什麼?」
儘管做了番明顯的努力,她還是回答不上來。他沒有打擾她。
她的頭髮和她的手有同樣的味道,源自久棄不用之物的味道。她很美,但臉色因憂傷、因血液上行的緩慢而現出灰暗和蒼白。她的面部輪廓已經開始消失於這種灰白之中,重新陷入體膚的深處。她變得年輕了。讓人以為只有十五歲。即便在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還是病態般地年輕。
她挪開看著他的專註目光,在流淚中她語似懇求地說:
「我有時間,太長了。」
她朝向他站起身來,就像一個窒息的人要尋找空氣一樣,他抱住了她。這就是她想要的。她緊緊抓住他,也抱住了他,把他弄疼了,就好像她愛著他、愛著這個陌生人一樣。他友善地對她說:
「也許在你們兩個之間一切都會重新開始。」
他喜歡她。她誘發了他喜好沒有完全長大、神情憂鬱、無羞無愧、無聲無息的小姑娘的慾望。他不情願地告訴她這個消息。
「也許他會再回來。」
她尋找著詞,慢慢地說出:
「誰走了?」
「您不知道嗎?麥克·理查遜賣掉了他的家產。他去印度找斯特雷特夫人去了。」
她以有點習慣性的方式點了下頭,神情憂鬱。
「您知道,」他說,「我不像別人那樣認為他們不對。」
他說聲對不起,對她說他要給她母親打電話。她沒有反對。
接到若安·倍德福通知的母親第二次來找她的孩子領她回家。這是最後一次。這一次勞兒跟著母親走,就像剛才她跟著若安·倍德福走一樣。
若安·倍德福沒有再見到她就向她求婚。
他們的故事迅速傳開——沙塔拉不是一個大得可以聽不到閑話吞得下奇聞的城市——人們懷疑若安·倍德福只愛心靈破碎的女人,人們還更嚴重地懷疑他對受人遺棄、被人弄瘋的年輕姑娘有奇異的癖好。
勞兒的母親將過路人這一獨特的舉動告訴了她。她還記得他嗎?她記得。她接受。母親對她說,若安·倍德福,因為工作的關係,要遠離沙塔拉好幾年,她也接受嗎?她也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