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兒·瓦·施泰因生在此地,沙塔拉,在這裡度過了青少年時期的大部分時光。她的父親曾是大學老師。她有一個大她九歲的哥哥——我從未見過他——據說住在巴黎。她的父母現已不在人世。
關於勞兒·瓦·施泰因的童年,即便從塔佳娜·卡爾那裡,我也從來沒有聽到什麼給我留下特別印象的事情。塔佳娜是勞兒中學時最好的女友。
星期四的時候,她們倆在學校空寂的操場上跳舞。她們不願意與其他人一起排隊出去,她們寧願留在學校里。塔佳娜說,學校也不管她們倆,她們長得可愛迷人,比別人更知道討巧,學校就准了她們。跳舞嗎,塔佳娜?鄰近建築物里傳來過時的舞曲,那是電台里的戀舊歌曲節目,這對她們就足夠了。女學監們沒了蹤影,這天的大操場上只有她們兩個,舞曲的間歇傳來街上的噪音。來,塔佳娜,來呀,我們跳舞,塔佳娜,來吧。我知道的是這些。
也知道下面這些:勞兒在十九歲那年遇到了麥克·理查遜,是學校放假的時候,一天早晨,在網球場。他二十五歲。他是T濱城附近大地產主的獨生子。他無所事事。雙方家長同意結婚。勞兒該是六個月前訂的婚,婚禮要在秋季進行,勞兒剛剛輟學,她來到T濱城度假,正趕上市立娛樂場舉辦本季的盛大舞會。
塔佳娜不相信這著名的T濱城舞會對勞兒·瓦·施泰因的病起到了決定性作用。
塔佳娜將病因追溯得更早,甚至早於她們的友誼。它早就孵在那裡,孵在勞兒·瓦·施泰因身上,因為一直有來自家庭、其後又來自學校的呵護關愛包圍著她,才沒有破殼而出。她說,在學校里,並且也不止她一個人這樣想,勞兒的心就已經有些不在——她說:那兒。她給人印象是勉為其難地要做出某種樣子卻又隨時會忘記該這樣去做,而面對這樣的煩惱她又能泰然處之。溫柔與冷漠兼而有之,人們很快便發現,她從來沒有表現出痛苦或傷心,從來沒有看到她流出過一滴少女的淚。塔佳娜還說勞兒·瓦·施泰因長相漂亮,在學校里很搶手,儘管她像水一樣從你的手中滑落,你從她身上抓住的那一點點東西也是值得做一番努力的。勞兒很風趣,愛開玩笑,也很細緻,儘管她自己的一部分總是與你遠離,與現在遠離。遠離到哪裡呢?到少女之夢中嗎?不是,塔佳娜說,不是,可以說還沒有任何著落,正是這樣,沒有任何著落。是不是心不在焉呢?塔佳娜倒傾向於認為,也許實際上勞兒·瓦·施泰因的心就是不在——她說:那兒。心有所系,是大概要來到的,可是她,她沒有經歷到。是的,看來在勞兒身上,是感情的這個區域與別人不一樣。
傳言勞兒·瓦·施泰因訂婚的時候,塔佳娜她對這個消息半信半疑:這個被勞兒發現又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的人是誰呢?
當她認識了麥克·理查遜並且見證了勞兒對他的瘋狂激情後,她動搖了但還是有所疑慮:勞兒不是在為她那顆不完全的心安排歸宿吧?
我問她,後來勞兒的瘋狂發作是否證明她自己弄錯了。她重複說不,在她看來,她認為這一發作與勞兒從一開始就是合為一體的。
我不再相信塔佳娜所講的任何東西,我對任何東西都不再確信。
以下,自始至終所述,混雜著塔佳娜·卡爾講的虛實莫辨的故事以及我自己有關T濱城娛樂場之夜的虛構。在此基礎上,我將講述我的勞兒·瓦·施泰因的故事。
這一夜之前的十九年,我不想知道得比我所說的更多,或差不多一樣多,也不想以編年順序以外的方式去了解,即便其中隱含著使我得以認識勞兒·瓦·施泰因的某個神奇時刻。我不願這樣,是因為勞兒青少年時期的生活在這個故事中的出現,有可能在讀者眼中會略微削弱這個女人在我的生活中沉重的現實存在。因此,我要去尋找她,抓獲她,在我以為應該去這樣做的地方,在她看起來開始移動向我走來的時候,在舞會最後的來客——兩個女人——走進T濱城市立娛樂場舞廳大門的確切時刻。
樂隊停止演奏。一曲終了。
人們緩緩退出舞池。舞池空無一人。
年長的那個女人遲行片刻,環顧大廳,然後轉過身來朝陪同她的年輕姑娘微笑。毫無疑問,兩人是母女。兩人都是高個子,一樣的身材。但如果說那年輕姑娘在適應自己的高挑身材和有些堅硬的骨架上還略顯笨拙的話,這缺陷到了那母親身上卻成了對造物隱晦否定的標誌。她那在舉手投足一動一靜中的優雅,據塔佳娜說,令人不安。
「她們今天上午在海灘上,」勞兒的未婚夫麥克·理查遜說。
他停下來,他看到了新的來客,然後他將勞兒拖向酒吧和大廳盡頭的綠色植物那裡。
她們穿過了舞池,也朝這同一個方向走來。
驚呆了的勞兒,和他一樣,看到了這個風姿綽約的女人帶著死鳥般從容散漫的優雅走過來。她很瘦。大概一直這樣瘦。塔佳娜清楚地記得,她纖瘦的身上穿著一襲黑色連衣裙,配著同為黑色的絹紗緊身內襯,領口開得非常低。她自己願意如此穿戴打扮如此以身示人,她如其所願,不可更改。她身體與面部的奇妙輪廓令人想入非非。她就是這樣出現,從今以後,也將這樣死去,帶著她那令人慾火中燒的身體。她是誰?人們後來才知道:安娜-瑪麗·斯特雷特。她美麗嗎?她多大年齡?她有過什麼經歷,這個不為他人所知的女人?她是通過什麼神秘途徑達到了這樣的境界,帶著快樂且耀眼的悲觀厭世,輕如一粒灰塵的、不易覺察的慵散微笑?看來,惟一使她挺身而立的,是一種發自身心的果敢。但這果敢也是優雅的,和她本人一樣。二者信步而行,無論走到哪裡都不再相分相離。哪裡?任何東西都不再能夠觸動這個女人,塔佳娜想到,任何東西都不再能夠,任何東西。除了她的末日,她想。
她是否行走時順便看了麥克·理查遜一眼?她是否用拋在舞廳里的那種視而不見的目光掃了他一眼?不可能知道,因而也就不可能知道我講的勞兒·瓦·施泰因的故事什麼時候開始:她的目光——走到近處人們會明白原來這一缺陷源自她的瞳孔那幾近繁重的脫色——駐落在眼睛的整個平面,很難接收到它。她的頭髮染成棕紅色,燃燒的棕紅色,似海上夏娃,光線反而會使她變醜。
她從他身邊走過時,他們互相認出來了嗎?
麥克·理查遜向勞兒轉過身來邀請她跳他們畢生在一起跳的最後一支舞的時候,塔佳娜·卡爾注意到他面孔蒼白,布滿了驟然而至的心事,於是她明白他也看到了這個剛進門的女人。
勞兒無疑注意到了這一變化。她好像是不由自主地來到他面前,沒有對他的懼怕也從來沒有懼怕過他,沒有驚奇,這一變化的性質看來對她不是陌生的:它是麥克·理查遜這個人身上所固有的,它與勞兒到目前為止所了解的他有關。
他變得不同了。所有人都能看出來。看出來他不再是大家原以為的那個人。勞兒看著他,看著他在變。
麥克·理查遜的眼睛閃出光亮。他的面部在滿溢的成熟中抽緊。上面流露著痛苦,古老的、屬於初世的痛苦。
一看到他這樣,人們就會明白,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任何詞、任何強力能阻止得了麥克·理查遜的變化。現在他要讓這變化進行到底。麥克·理查遜的新故事,它已經開始發生了。
對此情此景的親眼目睹和確信無疑看來並沒有伴隨著痛苦在勞兒身上出現。
塔佳娜發現勞兒也變了。她窺伺著這一事件,目測著它遼闊的邊際,精確的時辰。如果她自己不僅是事件發生也是事件成功的動因,勞兒不會如此著迷。
她又和麥克·理查遜跳了一次舞。這是最後一次。
那女人現在一個人,與櫃檯稍有些距離,她的女兒與舞廳門口處的一群相識聚在了一起。麥克·理查遜向女人走去,情緒那樣激動,人們都擔心他會遭到拒絕。勞兒,懸在那兒,她也在等待。女人沒有拒絕。
他們走進舞池。勞兒看著他們,像一個心無旁系的年老婦人看著自己的孩子離開自己,她看上去愛著他們。
「我應該請這個女人跳舞。」
塔佳娜清楚地看到了他以新方式行動,前進,像受刑一樣,鞠躬,等待。女人輕輕皺了皺眉頭。她是否也認出他來,因為上午在海灘上看見過他,僅僅為了這個原因?
塔佳娜待在勞兒身邊。
勞兒本能地與麥克·理查遜同時朝安娜-瑪麗·斯特雷特的方向走了幾步。塔佳娜跟著她。這時她們看到了:女人微微張開嘴唇,什麼也沒說,驚奇地看到上午見過一面的這個男人的新面孔。待她投入到他的臂彎中,看到她突然變得舉止笨拙,因事件的促發而表情愚鈍、凝滯,塔佳娜就明白他身上適才的慌張也傳到了她身上。
勞兒回到了酒吧和綠色植物後面,塔佳娜跟著她。
他們跳了舞。又跳了舞。他,目光低垂到她脖頸後裸露的地方。她,比他矮些,只看著舞廳的遠處。他們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