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小姐,自從我們談話開始,我說的每一句話都透露著這種卑怯。」
「不對,不對,先生,這樣的事不是兩個字可以說得清楚的,這是不正確的。」
男人略略一笑。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嚴重的事,請相信我好了。」
「先生,我不明白廣場花園關門怎麼突然叫您發現了您卑怯?」
「因為為了避免……失望,小姐,恰好相反,我毫無作為。」
「在這樣的情況下,先生,走一走、遛一圈的勇氣也沒有?」
「為了避免失望,您看,不論做什麼都可以分散注意力,不去注意這一次失望。」
「先生,那麼我請求您,就請隨便去兜一圈好了。」
「小姐,不行呵,我的全部生活就是這樣。」
「就這一次,僅僅這麼一次,先生,試試看。」
「不行呵,我不願意就此改變生活。」
「哎呀,先生!我看我真說得太多了。」
「完全相反,聽您說話,非常高興,聽您說話,我感到我平時被我的卑怯弄得有多麼麻木,多麼遲鈍。不過這種卑怯既沒有比昨天更大,比如說,也不比昨天小。」
「先生,我可不明白這卑怯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迎面看著您的卑怯,反叫我對我的勇氣感到有點慚愧。」
「在我這方面,小姐,您的勇氣叫我覺得我的卑怯是更加突出。是這樣,說吧。」
「看您這樣,先生,勇氣也好像沒有什麼用,歸根結底好像人家也用不到它。」
「其實我們能做什麼就做什麼,您有您的勇氣,我有我的卑怯,這很重要。」
「當然,先生,但是卑怯為什麼那麼誘人,而勇氣卻不,您不這麼看?」
「向來是卑怯佔上風,小姐,要知道,這是很容易的。」
那個小男孩拉了一下姑娘的手。
「我累啦。」他又一次宣告說。
男人抬起眼來,神色有些杌隉不安。
「您會被責怪嗎,小姐?」
「免不了的,先生。」
「很抱歉。」
「先生,這沒有什麼關係,您知道的。換成別人也和我一樣,都要責怪的。」
他們一言不發,又這樣等了幾分鐘。有很多人從廣場走出去。在一些街道盡頭,天空是一片淡紅色調。
最後,姑娘說:「確實如此,」她說話的聲音很像是從睡夢中發出來的聲息,「確實,人只能做他能做的,先生,您嘛,您有您那個卑怯,我嘛,我有我的勇氣。」
「不管怎麼說,咱們有飯吃。這一點咱們是辦到了。」
「對,是這樣,和任何一個人一樣,我們也每天都有飯吃。」
「還有,時不時的,總可以找到機會談一談。」
「對了,儘管讓人感到痛苦。」
「一切一切都叫人痛苦。有的時候,吃也叫人感到痛苦。」
「您意思是說餓了很久,餓得非常厲害以後才吃?」
「是這樣吧,是呵。」
小孩在哼哼唧唧。姑娘看看他,好像這才發現有這麼一個小孩似的。
「我可真該走了,先生。」她說。
她第二次轉過身來,對著小孩,溫和地說:
「就這麼一次,要乖一點兒。」
她又轉過身對著那個男人。
「那麼,咱們就再見吧,先生。」
「再見了,小姐。也許在舞會見。」
「是呵,也許,先生。您已經知道您是不是也去?」
那個男人做了一番努力,以便做出回答。
「不,還沒有定。」
「這真奇怪,先生。」
「我是卑怯的,確實如此,小姐,您總該知道。」
「您去不去,請不要以卑怯為準則,先生,我這裡請求您了。」
男人還竭力在想,想想如何做出回答。
「去,還是不去,要我弄清楚,實在是很困難的。我無能為力,是呵,我現在還弄不清楚。」
「一般情況下您不也偶爾去去嗎,先生?」
「我去,是呵,但到了那裡我一個人也不認識。」
這一次姑娘又笑了。
「為了開心歡喜,怎麼歡喜您就怎麼辦。您會看到我跳得不錯。」
「小姐,如果我真是去的話,那當然是因為歡喜,相信我好了。」
姑娘笑得更歡暢了。那個男人對這種笑卻難以承當。
「先生,您責備我對我這種生活的樂趣太不重視,剛才我好像是懂了。」
「是,小姐,確實是這樣。」
「而我不該對它如此懷疑。」
「您要是知道,小姐,您對它了解得太少了。」
「我好像有這樣的印象:您對它的認識不如您認為的那樣清楚,先生,我這麼說我很抱歉。我說的是跳舞的樂趣。」
「是呵,小姐,和您一起跳。」
小孩又哼哼唧唧地叫了。
姑娘對他說:「咱們這就走,」然後又對那個男人說,「我給您說再見了,先生,也許這個星期六再見。」
「也許,對對,小姐,再見。」
姑娘拉著小孩匆匆遠去。那男人看著她走去。他望著她,儘可能看著她走遠了。她沒有回過頭來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