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從廣場深處悄悄走出來,站到那個姑娘面前。
「我累啦。」小孩說 。
那男人和姑娘看了看他們四周。天空事實上已經不像剛才那樣金光燦燦的了。已經是黃昏時分。
「真是不早了。」姑娘說。
這一次,那個男人沒有講什麼話。姑娘把小孩兩隻小手擦擦乾淨,收起他的玩具,放到手提袋裡。不過她也沒有從長凳上站起來。小孩突然不想玩了,坐在了她的腳邊。
「閑談當中時間過得更快。」姑娘說。
「接下去時間又好像過得非常慢。是呵,小姐。」
「確實,先生,好比那就是另一種時間似的。不過談談倒是很好的。」
「很好,有好處的,只是事後,在談過之後,有點叫人心煩,時間過得就慢了。也許自始就不該多談。」
「也許是吧。」停了一會兒,她這樣說。
「就是因為以後時間過得這麼慢,我要說的意思就是這個,小姐。」
「說不定還因為咱們兩個人等一會兒就要回到沉寂無言之中。」
「不錯,是這樣,咱們兩個人等一會兒又要進入沉寂無聲之中,彷彿已經是這樣了。」
「先生,今天晚上就沒有一個人再跟我說話了。就像這樣,等一會兒,我就這樣上床睡覺,在沉寂無聲之中。我二十歲 。我在這個世界上做了什麼,世界竟是這樣?」
「算了算了,小姐,在這方面不要多去冥思苦想吧。寧可想想將來對這個世界您能做些什麼。是的,也許根本不應該說話。既然說了,就好比一種早已放棄的美妙習慣又重新找到一樣。儘管這個習慣您從來不曾有過。」
「真是這樣,就好像人們真的深知談話的樂趣似的。這應該是出自本性,理所當然的,所以那麼強烈有力。」
「聽到有人找您說話,那也未必不是出於本性,不那麼強烈,小姐。」
「那當然。」
「過不多久您就會明白,小姐。我希望您能這樣。」
「先生,我說得太多了,我很抱歉。」
「噢!小姐,這也是世界上必然有的事,如果那麼做了,也不必因此感到歉疚。」
「謝謝您,先生。」
姑娘從長凳上站起來。小孩也站起來了,拉著她的手。那男人仍然坐著未動。
「天已經有點涼了。」姑娘這樣說。
「在白天人們就會發生這樣的錯覺,不過夏天還沒有到來,的確是這樣。」
「是呵,人們真把這一點給忘了。這有點像談了半天話,又回到沉默無言一樣。」
「實際上是那麼一回事兒,小姐。」
小孩把姑娘往自己身邊拉著。
他一再說:「我累了,我累了。」
那姑娘看樣子並沒有聽他。
「我還是該回去了。」她最後這樣說。
男人仍然坐著不動。他茫然看著小孩。
「先生,您,您還不走?」姑娘問道。
「不走,我再等一會兒,等廣場花園關門再走。」
「今天晚上您沒事兒吧,先生?」
「沒事兒,沒什麼事兒。」
「我嘛,我不得不回去了。」猶豫了一下,她這樣說。
男人稍稍從長凳上站起來一下,他微微現出一點赧顏。
「小姐,這一次,比如說,您不能稍稍……晚一點回去?」
姑娘微微猶豫了一下,接著,她指了指那個小孩。
「先生,非常遺憾,不好辦哪。」
「我這麼說,意思是談談話散散心,特別是對您,對您有好處,就是這個意思。」
「噢!我也是這麼理解的,先生,不過,我不可能。通常規定的時間已經超過了。」
「那就再見吧,小姐。您說,您星期六是要去尼維爾十字舞會?」
「是呵,是呵,每個星期六,先生。您要是來的話,可以一塊兒跳幾次,您願意的話。」
「也許行,小姐,只要您同意。」
「很高興呵,就這樣,我是說,先生。」
「我也就是這麼個意思呀,小姐。好了,也許很快再見面,也許是星期六,誰知道。」
「也許是吧,先生。再見了,先生。」
「再見,小姐。」
姑娘邁出兩步,又回過身來,說:
「先生,我剛才是想說……您不能起來散散步,別那麼坐著等關門?」
「謝謝了,小姐,我看不了,我還是喜歡在這兒等關門。」
「走一圈遛遛也沒什麼,我是說,先生,您也去散散步?」
「不了,不了,小姐,我還是留在這裡等吧。遛一圈也沒什麼意思。」
「天氣漸漸涼起來了,先生……我所以這麼堅持說,那是因為……您也許不知道廣場花園關門以後像那樣叫人多麼心上起愁……」
「這我知道,小姐,我還是喜歡再待一會兒。」
「您一向都是這樣,先生,一直等到廣場花園關門?」
「也不是,小姐。我和您一樣,一般我也不喜歡這個時刻,不過今天我很想等一等。」
「也許您有您的道理。」姑娘悵悵若有所思地這麼說。
「為什麼會這樣,小姐,就是因為我卑怯。」
姑娘上前走近一步。
她說:「哎呀!先生,您說這個一定是因為我的緣故,因為我說了那些關於我的話,肯定是這樣。」
「不不,小姐,我那麼說,是因為每到這個時間總是迫使我看出並且直接說出真實情況。」
「我求求您,不要再說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