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種考慮不值得注意。您不是那樣的人。」
「您真這麼看?」
「我是這麼看的。總有一天,不論是對待您一生的時間還是您本人,您一定是十分寬宏大度的。」
「先生,您呀,您可真好。」
「小姐,我對您這樣說並不是出於好心善意。」
「但是,先生您自己,您自己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小姐,沒什麼,我已經算不上年輕,像您可以看到的那樣。」
「但是,您曾經想到自殺,您不是說過嗎?」
「哎呀,那不過是懶得去吃飯,不過如此,值不得認真看待。不不,什麼事也沒有,沒什麼。」
「先生,那不可能,或者,有什麼事發生過,或者您希望在您身上什麼事也不發生。」
「除去每一個人每一天發生的事以外,我這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先生,對不起,在那個城市,難道什麼也沒有發生?」
「我曾經不是孤獨一個人。後來我又發現我是孤獨一個人。我相信這是一種偶然。」
「不,不,如果一個像您這樣的人,對什麼都不抱希望,那就是說他發生過什麼事,這不是正常的嘛。」
「小姐,以後您慢慢會明白的。有一些人就是這樣,他們的生活有如此多的樂趣,以至於他們可以摒棄希望。我一邊吟著歌一邊刮鬍子刮臉,天天早上都是如此,還要怎麼樣?」
「那麼,到過那個城市以後,您又痛苦過嗎,先生?」
「是呵。」
「那麼,這一次您沒有想關在房間里閉門不出?」
「沒有,這一回不是這樣。因為,我知道有的時候一個人也可能不再是孤孤獨獨一個人,哪怕是事出偶然。」
「先生,告訴我,上午起身以後在其他時間您做些什麼?」
「我出去做生意,接著我吃飯,然後我出去走走,接著我看報。看報是我的消遣,非尋常可比,好極了,我把報紙全部看完,包括報上的啟事。我看完一份報紙,我還得回想一番,咀嚼咀嚼,我都記不得自己是誰了,太投入了。」
「從這個角度上我還要說:除開做這些事以外,除開上午,賣您的貨品,坐火車,吃飯,睡覺,看報,除開這些以外,您還做些什麼非肉眼直接可見的事?我的意思是說,看似什麼都不做,但還是有所為的那些?」
「您的意思我懂了,是的……我認為,在可以看到的作為以外,我不知道我還做過什麼。有幾次,我也很想知道我還做了些什麼,我說不清,大概還不充分、不夠,大概我也沒有怎麼充分想辦法去弄清楚,那種情況也許可能出現過,但是我始終不知道。噢,您是明白的,我相信,在生活之中事物總是在發展著,但為什麼是那樣,不可能全知,這也是司空見慣的。」
「先生,我看總可以比您現在設法更多地知道一些吧。」
「您要明白,我全靠那麼一根線在維繫著,我也靠這根線掌握著自己,所以,生活對於我比之於您要輕鬆一些。全部問題實際上就在這裡。所以,有些事情是否有知,我可以隨它去不加計較。」
說到這裡,他們又一次沉默了。但是那位姑娘還有話要說:
「還有,先生,請原諒我,我不能完全了解您是怎麼達到現在這樣的情況的,怎麼做起這種小買賣來的。」
「我已經給您說過,是逐步地,一點一點地。我的兄弟和姐妹都達到了目的,取得了成功,他們知道他們要什麼。我嘛,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他們也說他們不懂我怎麼在人生的道路上總是走下坡路。」
「這話說得真有趣兒,先生,看起來,說您缺乏勇氣應該比較恰當。不過我嘛,我仍然不懂您怎麼竟走到這一步。」
「說真的,對於事業成就我一向不在意,對我來說,事業成就這句話意義是什麼自始我就搞不清;問題也許就出在這上頭。您看,我這個職業,我就看不出竟是那麼微不足道。」
「原諒我用了那麼一個說法,不過,我覺得,我可以這麼說,我的職業也不至於竟是那樣。為了鼓勵您多談談,我才說到它,為了讓您知道我覺得您好像是一個神秘人物,但不是為了讓您去犯錯誤。」
「我明白,我可以向您保證。搞出這個說法來的是我,我很過意不去。我知道社會上有很多人是能按照我這種職業的真正價值去看它,一點也不看它不起。我沒有什麼不愉快的,實說吧,我剛才說話心不在焉,信口而說。講自己的過去我總覺得心煩。」
他們又沉默了。這一次,關於冬天的記憶淹沒了一切。太陽已經看不見了。太陽的行程已經達到這一步,自此以後,城市整體就把它給遮住了。那姑娘默默不語。於是就由那個男人再一次開始說話。
「我很想告訴您,」他說,「我真不願意讓您覺得我是想勸您做什麼事情,哪怕一秒鐘我也不願意。即便講到那個老太婆,也不過是一種說話的方式。由於總是聽到那些人……」
「哎呀!先生,別說了。」
「對對,不談不談。我剛才不過是說,為了理解那些人,至少試著設身處地探索一下那個可能把他們從難熬的等待中拉出來的問題,所以提出一些設想,一些假設,不過我說話裡面還包括這樣的意思,就是說,從上面那樣的要求到提出建議——這中間還需要跨一大步,我本意很想一步跨過去,但是我自己也還沒有弄清楚……」
「先生,關於我的事就不談吧。」
「那就不談了,小姐。」
「先生,我還有點事兒要問問您。自從到過那個城市以後,再給我說說……」
那個男人沉默了,不說話了。姑娘也並不堅持。後來,她那樣子看來也不一定要聽到回答,但是他竟答話了。
他說:「我已經說了,到過那個城市之後,我曾經很不幸。」
「怎麼不幸,先生?」
「我看可能有多不幸就多不幸。我認為我過去從來不曾這麼不幸。」
「已經過去了嗎?」
「是的,已經過去了。」
「過去從來不曾是孤獨一個人,從來不是?」
「從來不是。」
「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
「不論白天黑夜,從來都不是。那種情況僅僅持續了一個星期時間。」
「後來您就發現自己完全成了孤零零一個人?」
「是的。從此以後我就完全成了孤獨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