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也許可以,我可以試試看。」
「是呀,可以試試嘛。」
「不過,照您的說法,先生,要去的那個城市想必是很遠很遠的了。」
「我是分階段一步一步去的,我是這裡停一天,那裡等一日,一步一步用了半個月時間才到達的。有條件的,坐火車一夜就到了。」
「一夜,就到了?」
「是呀。在那個地方,已經是盛夏的天氣。我這可不是說那個城市對別的人而言也像我覺得那麼美,不是的。在別人看來,甚至可能覺得它不合口味。那個城市,我看到的無疑和別人不同,那些人也許只是見到這座城。」
「假如人們已經知道某一個人在這個城市遇到某種機緣,我想,他也就不會完全以同樣的眼光去看這個城市了。咱們這是隨便說說,是不是,先生?」
「是呵,是呵,小姐。」
他們都不說話,沉默了。不知不覺之間,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同時,對於冬天的回憶籠罩在城市上空。這一次開始先說話的是那位年輕的姑娘。
她說:「我想說:這樣的機緣總該在那邊的空氣里留下一點什麼,人們在呼吸的時候,總感覺得出。您不認為是這樣,先生?」
「我不知道。」
「先生,我想問您這樣一個問題:在火車上,如果這種情況發生在您身上,那您能告訴我嗎?」
「不,小姐,決不會有那樣的事。在我身上,發生這樣的事,就這樣,完了。要知道,像我這等流動商販,感到合意、合得來的人很少。」
「先生,我是包攬家務的女僕,而且我還抱著希望。可不該那麼說。」
「請原諒我吧,小姐,我說不清楚。您嘛,您一定能改變您的生活;我嘛,我不相信我會有什麼變化,我是決不相信的。有什麼辦法呢,我是毫無辦法的,儘管我不願意,我不能忘記我是這樣一個旅行商販,流動小商人。我在二十歲的時候,穿著白色運動短褲,我還打網球呢。不管怎麼樣,事情就這樣開始了。也不太清楚是怎麼搞的。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發現在生活里解決問題的辦法不多,事情就如此這般安排就緒,後來,終於有一天,一切都已經成為定局,哪怕僅僅想變一變,也會叫人大吃一驚。」
「那應當是一個可怕的時刻。」
「不不,神不知鬼不覺地過去了,就像時間流逝一樣,小姐,不該讓您發愁、悲傷。我這生活,我是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我想也不去想它,隨便什麼芝麻綠豆小事都可以給我消愁解悶,說真的。」
「先生,說到究竟,您的生活可以說還沒有全部說出來。」
「小姐,我向您保證,我不是一個喜歡抱怨的人。」
「我也知道生活是可怕的,同樣我也知道:它是美好的。」
在這男人和姑娘之間,沉默又一次出現。夕陽更低了。
「雖然我乘火車路程是一小段一小段走的,」那個男人又開口說了,「但我認為車費並不貴。」
「用費嘛,我也沒多少,說真的,」姑娘也接著說,「總的說來,那是花在舞會上的費用。可不是,即使火車票很貴,您看,要是我心裡想,我也可以出去旅行。不過,我還是要說,不論到了哪裡,我就怕那種虛度光陰的心緒。我也許會問自己:你不去跳舞,跑到那兒去幹什麼?你的位子目前是在這裡,不是在別的地方。不管我到了什麼地方,我總要想到這個問題。事實上,那是在十四區,要是您想知道的話。那裡軍人很多,這些人並不想結婚,很不幸啊,不過,也有一些別的人,人們也搞不清楚。是的,那是在尼維爾十字,名稱叫做尼維爾十字舞會。」
「我很感謝您,小姐。不過,要知道,在那邊,經常也舉行好幾種舞會,您都可以去,不清楚您是不是決定出去走走,旅行一趟。在那裡是沒有人認識您的。」
「都是在公園裡,是不是?」
「對了,在公園裡,露天。星期六,通宵達旦。」
「我知道。那麼說,我必須說謊了,關於我是什麼人我得講謊話騙人了。您一定會說,我在那裡什麼也不是,但是,這種狀況就好像我隱瞞了什麼似的,好像我有什麼錯在隱瞞著。」
「您既是那麼急於要結束您那種狀況,閉口不說也可以說是撒了半個謊。」
「我認為我只能對我承擔責任的事撒謊,否則不行。再說,這也很怪,我好像是被限定非去參加尼維爾十字舞會不可,別的舞會就不許去。這是一種小型舞會,對於我這種情況的人以及對於我想利用它達到目的倒是適合的。別的地方我覺得有點不對路,陌生。您要是去的話,先生,要是您願意,在等別的人邀請我跳舞的時候,咱們可以先跳一兩次。我跳得很不錯。我並沒有專門學過。」
「我也是呵,小姐。」
「真有意思,您不覺得,先生?為什麼我們都很會跳,這是怎麼一回事?咱們跳得好,別人不行,怎麼搞的?」
「您意思是說,寧可咱們跳,不是跟旁的人跳,他們跳得不好?」
「是呵。我很清楚。哎呀!您要是看到他們就好啦!他們什麼都不懂,跳舞就像看中國字一樣難……哎呀!哎呀!」
「啊!小姐,您笑了。」
「又怎麼禁得住呵?跳不好舞的人總叫我覺得好笑。他們左試右試,一門心思跳,無濟於事,他們不會跳。」
「這大概是一種不是一學就會的事兒,您看,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您認識的那些人,他們亂扭亂跳,或者拖過來拖過去?」
「她嘛,跳跳蹦蹦,他嘛,叫人家拖著跳,是兩個人一塊兒跳……啊!……我沒法給您描述。您也許會說,也不怪他們……」
「當然不能怪他們。但還會叫人感到他們跳舞跳得這麼不行也是說不過去。」
「也許人們搞錯了吧。」
「也許,是的,但說到底,跳舞好壞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先生,對,這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看呀,彷彿在我們身上也有一點潛在的力量,噢!當然,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您不覺得那樣?」
「不過他們畢竟也可以跳得十全十美,小姐。」
「那當然,先生,不過,其中總有點別的什麼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是專門保留給我們的,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可他們就是沒有。」
「我也不大清楚,小姐,不過我相信是這樣。」
「先生,我要坦率承認,我非常喜歡跳舞。說不定這是我現在做的事中,我惟一希望我這一生繼續做下去的。」
「我也一樣,小姐。您看,不論在什麼場合,甚至在像我們這樣的處境下,人們都是愛跳舞的。我們要不是那麼喜歡的話,我們也許就不會跳這麼好了。」
「究竟喜歡到什麼程度,說不定我們現在也弄不清,誰弄得清楚?」
「有什麼重要性嗎,小姐?只要過得去,咱們就繼續下去好了,用不著去弄清楚。」
「先生,可嘆的是:舞會一結束,一切又灌回到腦子裡來,一切又回想起來了,特別是星期一。我一邊給她洗澡,一邊咒罵她『老混蛋』。不過我不認為我心懷不善,當然了,沒有人跑來對我講這個事,所以我只能相信我自己。我罵她『混蛋』,她還對著我笑。」
「我可以直說,小姐,您並不是那樣的。」
「可是當我想到那些人的時候,那的確是糟極了,您要是知道就好了,在這種事情上彷彿這些人也不可忽視,算得上一點什麼。我自己和自己評理也沒有用,我不可能從別的角度去考慮那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