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三

「該怎麼就怎麼吧,先生,要是一定那樣的話,我反正逃避不了。這正是我最大的希望之所在。我的兩隻眼睛不再美麗的時候,也會像所有的眼睛一樣,變得暗影重重了。」

「我說您眼睛美,小姐,我主要是說眼神。」

「這是因為您弄錯了,先生,您無疑是搞錯了。即便您沒有搞錯,我嘛,眼神歸我所有,我也不可能就此感到滿足。」

「您的意思我明白,小姐。不過在別人看來,您是有一雙很美麗的眼睛,這一點不承認也難。」

「不然的話,那我就真的完蛋了,先生。如果我僅僅滿足於我有這樣的眼神,我也是完蛋。」

「那麼,您剛才說的那個女人,她到了廚房,又怎麼樣了?」

「對,她有時到這裡來,一天之中,只有在這個時刻才到廚房裡來。她總是問我這樣的話:怎麼樣,你好嗎?」

「就彷彿您頭一天晚上和今天都有不同的變化似的?」

「是呀,就像是那樣。」

「這些人對我們的事一向懷有錯覺,這也許同我們的服務沒有關係,可是那裡面卻摻雜著這種錯覺。」

「先生,您是不是也曾為哪個老闆服務過,所以您對這類事很了解,就像您剛才說的那樣?」

「不,小姐。這一向是擺在像我們這種處境的人面前的一種威脅,所以對這種事我們比別的人看得清楚。」

這時,在這男人和姑娘之間,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人們也許認為他們只對這一天溫煦美好的天氣十分注意,此外全不理會。後來,還是那個男人先開口說話,他說:

「咱們在原則上是看法一致的,小姐。我再重複一遍,我說到那個女人,還有那樣一些人,也就是不想做完全幸福的人的那些人,我意思並不是說不應該仿效他們的榜樣自己也去試一試,哪怕失敗。我的意思也不是說應該放棄您要一套煤氣灶的願望,事先就迴避您繼之而來的擁有其他一些東西,譬如電冰箱,甚至還有幸福這樣的願望。我絲毫沒有這個意思,一分鐘也沒有。相反,我覺得它完全正當,合情合理,小姐,您相信好了。」

「這麼一說,先生,您大概是想走了吧?」

「哪裡哪裡,小姐。我希望您不要誤會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照您剛才說話的樣子,我還以為您是想給剛才說的話歸納出幾點結論,因為有什麼事催著您快點走。」

「不是的,小姐,我不忙,不忙。我已經給您說過,我是完全贊成您的,我還要補充一句:我弄不大清楚,我再說一遍,我不懂:人家讓您做的附加工作,一直要您做的,而且不管是什麼工作,不管怎樣您總是照單全收。小姐,我很抱歉,又回到這個問題上來,因為我還不能完全接受,雖然對於您接受做這些工作提出的理由我是了解的。我擔心……我擔心的,您看,就是您認為您必須承擔的可能最苦的差事,目的是為了有那麼一天苦盡甘來,您終於也有那麼一天。」

「但是,什麼時候才會有這一天?」

「不不,小姐。我相信,沒有人負有使命跑出來獎賞我們個人的貢獻,特別是我們這些默默無聞不為人所知的人。我們是被拋棄的人。」

「如果我對您說,不是為了那個目的,而是為了使這種職業的可恥可怖依然保持原狀,怎麼樣?」

「我很抱歉,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能同意。我認為您事實上已經在過著一種生活,小姐,而且您不得不堅持不懈地把這種生活重複下去,同您談這種事,我很感厭煩苦惱,是呵,我認為這是既成事實,您已經開了頭,而且對您來說,時間同樣也在過去,而且時間您已經白白浪費掉了,時間您已經喪失了,比如說您接受干這種苦役或別的什麼,本來您是可以避免的。」

「先生,您真好,您肯設身處地為別人想問題,又那麼體諒人。我嘛,我還是無法避免。」

「您是有辦法的,有別的事好做的,您看,是有嘛,不抱希望,樂得悠閑就是。」

「我既然下決心準備從那裡面擺脫出來,也許這是真的,也許就是這樣吧,這就是表明事情已經開始的一個消息。並且我,有的時候,禁不住要哭,這大概也是一個信息,也許我不應該再對自己隱瞞,故作不知。」

「人總是要哭的,這不成問題,問題是您存在著,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有一天,我去我們工會了解情況,我發現我們從事的大部分公務都屬於正常的職權範圍。這是兩年前的事。現在我可以告訴您,我們做的工作實質上有時候就是照管一些年紀很大的老太太,有的是八十二歲,體重九十二公斤,而且神志不清,糊糊塗塗,大小便白天黑夜隨時屙在裙子里,她們說些什麼,沒有人肯聽一聽。太難辦了,是呵,我不能不承認,有時我們只好去找工會。竟然有這樣的情況:這類事情是並不禁止的,甚至人們根本不去考慮它。其實就是想到了,先生您知道,不論什麼工作總會有人接受的,我們拒絕乾的事情總有人偏偏肯去接受,那種叫人恥於去做的事兒有人偏偏去做。」

「小姐,您說是九十二公斤?」

「是呀,根據最近稱出來的重量,她還在往肥里長呢;我請您注意:兩年前,在我從工會問過情況回來以後,我居然沒把她給殺掉;她已經夠肥的了,可是我才十八歲,而我居然沒有把她給殺掉,沒有,殺她是越來越容易,越來越方便,那是肯定的,因為她越來越老嘛,而且,儘管那麼胖,又那麼脆弱,在浴室里給她洗澡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浴室就在過道盡頭,這個過道剛才我已經給您說過,過道有這個廣場一半那麼長,只要把她按到水裡三分鐘就萬事大吉。還有,她這麼老,她這一死她的孩子也不會發現有什麼不對頭,另一方面她自己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好,她是任什麼都不知道了,一概不知,所以我要請您注意,我非但沒有那麼辦,而且相反,我把她照顧得周周到到,照料得很好,自始至終是為了那些理由,就是我給您說過的那些理由,因為我如果把她搞死,那等於說在這些可能發生的事情之中我面臨著我的處境可能因此得到改善,直截了當說,我的處境變得叫人忍受得了;如果我不好好伺候她,對我的計畫來說,依舊同樣是相違背的、相互抵觸的,這一點且不去說它;歸根結底總歸會有人把她伺候好就是了。『丟掉一個,找來十個』,這就是我們獨一無二的地位。沒有法子呀,沒有法子呀。只有一個男人,只有他才能把我從那種處境救拔出來,工會無濟於事,我自己也無能為力。讓我再說一遍,請多多原諒我吧。」

「哎呀!小姐,我真不知給您說什麼好。」

「那就不談吧,先生。」

「是呵是呵,不過,最後再提一下,像這樣一個女人,我覺得,而且您也說了,是不好辦。但是,沒有人,連她本人對於那麼辦也不覺有什麼不妥,您也說過。還有,我這並不是給您出主意,是不是?不過,我覺得,在某種情況下,有人,別的人,比如說,為了稍稍改善自己的生活,可以那麼去做,同樣,也可以對未來抱有希望。」

「不,先生,對我這麼說也無濟於事。我寧可叫這種厭惡變得越來越嚴重。這是我擺脫困境的惟一途徑。」

「隨便談談總是可以的,是不是,小姐?不過,我不明白,這會不會有點像從那種期望求得寬慰必須履行的義務?」

「先生,我認識一個人,其實我可以說給您聽,而且也可以去做的,和我差不多的那麼一個人,就曾經試著去干,去謀殺。」

「不不,也許她自以為是那樣,但是,這不可能是真的,她並沒有殺人。」

「殺了一條狗。她十六歲。您也許會對我說那算不上是一回事兒,但是她那麼做了,她說那是非常像的。」

「一定是不給它吃,那,那不算是謀殺。」

「怎麼不算?他們兩個吃得一模一樣。要知道,這是一條售價昂貴的狗。所以,如果說他們一個人一條狗吃得與別人不同,但是他們兩個吃的完全一樣。有一天,她偷了它的牛排,只此一次。後來,一塊牛排就不夠了。」

「她是那麼小,就像別的小孩一樣,饞肉吃。」

「她把它毒死了。她趁它睡覺的時候,在狗食裡面摻上一些海綿。她對我說,它睡不睡也沒有多大關係。那條狗拖了兩天才死。是呵,是一樣的嘛。她知道,它要死了,她親眼看它死掉。」

「小姐,她要是不那麼做,反倒是不合情理的。」

「為什麼對這條狗這麼氣恨,先生?儘管它吃了那許多東西,畢竟是她僅有的朋友嘛。人們都不認為是壞事,可是您看!」

「小姐,這樣的事不應當有。可是這樣的事現在終於發生了,於是也輪到我們不可避免地做出我們不當做的事。避免不了,絕對避免不了。」

「人家知道狗是她害死的,把她辭掉了。因為害死一條狗也說不上觸犯刑律,也不能拿她怎麼樣。她說她寧可叫人家懲罰她,因為她非常懊悔。這種職業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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