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一

那個小孩從廣場花園裡悄悄走出來,又一次站到姑娘面前。

「我渴了。」小孩說 。

姑娘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個熱水瓶和一個金屬杯子。

那個男人說:「對了,兩片果醬麵包吃過,該喝點水了。」

姑娘拿起熱水瓶,打開瓶塞。裡面的牛奶在陽光下還在冒著熱氣。

「先生,」她說,「牛奶我給他帶來了。」

小孩貪饞地把一杯牛奶喝盡,把杯子還給那個姑娘。在他紅紅的嘴唇四周留下一圈奶跡。姑娘手勢輕巧準確地給他把嘴擦一擦。那個男人對小孩笑著。

「我這裡講他,」他說,「只是因為注意到他,僅僅是注意,沒有別的。」

小孩完全無動於衷地看了看這個對著他微笑的人。然後,他轉過身去,往沙坑那邊走了。姑娘以目相送,看他離去。

「他叫雅克。」她說。

「雅克。」那個男人這樣重複了一句。

關於這個孩子他並沒有多去想他。

他繼續說:「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注意到,這些小孩喝過牛奶以後,牛奶在嘴唇四周還留著一層印跡。很有意思。他們說話、走路,已經很有些自己的舉止風度了,可是在他們喝牛奶的時候,一下子,真相大白了……」

「這小傢伙不說牛奶,而是說我的奶。」

「當我看到這類事情,比如看到牛奶,我心裡突然就充滿著一種信心,什麼道理我也說不清,好像有什麼不可名狀的重壓減輕了不少,是呵,我認為這些小孩又把我招引到動物園這些獅子這裡來了。我看他們都像是些小獅子,我看他們真像是獅子,是這樣。」

「他們叫您感到幸福,同對著太陽擺著的籠子裡面的獅子讓您感到幸福可能不是一回事。」

「他們是叫人感到某種幸福,不過兩者並不相同,確實是這樣。他們叫你心神不安,永遠攪得你意亂心慌。倒不是我特別偏愛獅子,您知道,並非如此。不,這不過是一種說話方式。」

「先生,說不定您對那個城市過於重視,您生活的其他方面因此不免有所失,受到損害。或者說,儘管我沒有親眼看見它,您還是希望我理解它帶給您的幸福?」

「也許是吧,小姐。把那種幸福給一位像您這樣的小姐好好描述一下,我倒是十分願意的。」

「謝謝您,先生,您真好,不過,您看,我不是說處在我這樣的處境,我就特別不幸,比其他與我處境相同的人還要不幸,不,不是這個意思。其中另有緣故,我擔心的是,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我都不可能親自去看一看。」

「請原諒我,小姐。我說我願意把我在那個地方度過的某些時刻細細講給像您這樣的人聽,我決不是在暗指您是一個不自知的不幸者,也不是說您了解一些什麼事情就會對您有好處,不是那個意思。我不過是說:我覺得您體會人家說的話比別的人更相宜更適合。我向您保證,意思就是這樣。不過,對那個城市無疑我強調得過分了,您無疑可能也被搞糊塗了。」

「沒有,肯定沒有,先生,決沒有這種事,被您錯誤地認為我是不幸的——這樣的情況下,我不過是想給您指出,預先告訴您:是您搞錯了。有些時候我哭過,那是顯然的,是真的,但也僅僅是由於缺乏耐性,心裡氣憤發火,如果您願意這麼看的話。不,在我身上,真正的傷心我還未遇到過,我等著就是。」

「我明白,小姐,我明白,您有時也會搞錯的,是不是,對那件事有什麼不妥之處,也會視而不見。」

「不會的。今後我變成不幸者,那就和所有的人一樣,或者,今後我不是不幸者。我倒真想和別的人一樣也是不幸的,或者我盡我所能不要成為不幸者。如果我生活不是幸福的,但願一切全由我自己承當,徹底地承擔起來,您明白,儘可能徹頭徹尾全部一個人擔當;那麼好!接下來,我將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死去,將來會有人哭我。一句話,我別無他求,只求有一個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命運。不過,先生,還是請您給我說說那已經過去的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我也不太清楚。您知道,我沒睡覺,但我也並不覺得累。」

「還有呢?」

「我沒吃飯,但我也不覺得餓。」

「還有呢?」

「我所有這些微不足道的作難之處也都煙消雲散了,彷彿它們根本不曾存在似的,甚至彷彿在想像中存在著。它們好比遙遠的往事又在記憶中復現,我付之一笑。」

「歸根結底您總要吃,總會感到疲倦吃力,不可能不是這樣。」

「那沒有問題。不過,我在那個城市停留時間不長,還不至於感到飢餓和疲勞。」

「您在別的城市再一次感覺累的時候,累的程度是不是加深了?」

「我在大路旁邊的樹林里一睡就睡了一整天。」

「就像流浪漢,叫人害怕的流浪漢?」

「是呵,很像,我的旅行箱還帶在身邊。」

「先生,我明白了。」

「不,小姐,我不相信您會明白。」

「我意思是說我可以試一試,先生,總有一天可以辦到,您剛剛給我說的,總有一天,我可以全部理解的。這是任何一個人都能夠做到的,不是嗎,先生?」

「是的,我認為您總有一天能夠完全理解,能夠透徹地理解。」

「哎呀,先生,我說的這個,要想做到這一點,您簡直無法想像該是多麼困難,由自己獨自一人獲得同大家一樣的命運,是多麼困難。我的意思主要是說,您要知道,克服這種厭倦情緒有多麼困難,這種厭倦情緒來自你自身,而且僅僅為著你自己,一心企求獲得大家都有的好處——克服這種厭倦情緒,是多麼困難呵。」

「不知有多少人試圖得到那種種好處事實上都因此而受到阻礙。我佩服您,您要戰勝這種困難。」

「唉唉!意志不是一切。直到如今,如果說已經有一些男人喜歡我,可是至今沒有一個人對我提出要我做他妻子的要求。對一個姑娘感興趣和想要娶她做妻子,是不同的兩件事。就說是無可迴避的吧。沒有別的辦法可想。我這一生至少應該得到一次認真對待。先生,我想問問您:一個人要是每日每時、日日夜夜一心想要得到一件什麼東西,他總該得到它吧?」

「我不相信他一定能得到,小姐,最好的辦法是去試一試,得到它的機會最大,我看不出有什麼別的辦法。」

「先生,咱們這是隨便談談,對不對,而且大家互不深知,您可以跟我實話實說。」

「不錯,小姐。可是我還要說一句,我看不出有什麼別的辦法。也許我經驗不足,真實情況我還不能全部了解。」

「因為我聽到人家說,一件東西根本無意得到,竟反而得到了。」

「但是,小姐,一定要得到的東西怎麼會不想得到它?」

「是呵,我也和自己這麼說。說真的,這樣的做法我可從來沒有拿它當真。我認為這樣的做法是企圖得到某種事物的個別部分的人才有的,他們已經得到了什麼東西,由此又指望得到別的,這樣的做法我看不是像我們這樣的人的做法,對不起,先生,像我這樣的人,我的意思是說,想要得到一切、得到全部的人,而不是得到其中的一部分,不過,在……怎麼說呢?」

「在根本上。」

「也許是吧。不過,我還是希望您能給我再說說那些小孩的事。您說過,您是喜歡小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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