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四

「好了好了,先生,對不起了,但和您講到海是藍色的那些人,我厭惡他們。」

「但是,小姐,那有什麼辦法?從動物園看出去,圍繞城市四周的就是海。隨便什麼人用眼睛去看,海總是藍的,我又有什麼辦法。」

「如果沒有我剛才說的那種意願,我看,海就是黑的。先生,我並不想叫您不愉快,不過,我想要生活變一變,從那種生活裡面走出去,所以對於旅行我不感興趣,我也不想去看什麼新奇事物。那些城市您看了不也是白看,對您一點也沒有用,也沒有讓您前進一步,您停下來,依舊留在原地,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但是,小姐,咱們談的不是同一類事情。我給您說的不是改變人的整個存在、整個生活的那些變化,我說的是使人在經歷變化的時間中感到樂趣這樣一些變化。旅行叫人消愁解悶。希臘人,腓尼基人,所有的人都旅行,就人的記憶所及,情況都是如此。」

「不錯,我們講的確實不是同一類事,我嚮往的不是這種變化,什麼旅行呵,什麼看看沿海的城市呵。我嚮往的變化,作為開始,就是自主,能掌握、佔有一些什麼,哪怕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但必須是屬於我,屬於我的一個地方,一個房間,反正屬於我就行。您看,有時我做起夢來,竟夢到一套煤氣灶歸我所有。」

「小姐,這也和旅行一樣。走了一步,就再也收不住腳了。接下去,您就想要一台電冰箱,再接下去,又想要別的什麼。和旅行一樣,從一個城市到一個城市,沒有止境。」

「您認為有了冰箱還不止步,這有什麼不妥嗎?」

「一點也沒有,小姐,我看沒有什麼不好,就我而言,不是嗎,我這是就我而言,我總覺得這樣的想法比旅行更累,比外出旅行,漂流不定,從一個城市到一個城市,更叫我感到吃力,不耐煩。」

「先生,我生下來,長大成人,和別人還不是一樣,我看看我的周圍,看得不少,我發現要我安於現狀,真沒有道理。我應當採取各種手段現在就動手抓住一點什麼值得重視的東西。如果一開始我就對自己講:一台電冰箱也會叫我覺得喪氣,那麼,我甚至連煤氣灶也不會有。其實這我又怎麼能知道?先生,如果您這樣說,那是因為您也許真的考慮過這一點了?一台電冰箱難道讓您那麼討厭?」

「不不,電冰箱我不但沒有,而且連有一台電冰箱的可能性也沒有一點影子。不,不,那不過是有那麼一個印象。講到電冰箱,我順口那麼說說,因為那個東西對旅行者來說未免太笨重,不能隨身攜帶。毫無疑問,如果是別的什麼東西,我就不會那麼說了。不過,我心裡非常明白,小姐,您是比如說有了那套煤氣灶甚至電冰箱您才可能出外旅行。我還想說一句,都怪我不是,容易氣餒,缺乏勇氣,一想到電冰箱就沒有主意了。」

「是呀,事實上看起來是有點怪嘛。」

「在我的生活里,曾經有過一次,有那麼一天,我不願意再活下去了。我肚子餓了,要吃飯,可是那天我身上一文不名,為了吃這頓午飯,無論如何,我非得出去幹活不可。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人人都命該如此,可是我偏偏就是這個命!就是在那天,那種情況我很不適應,我不想再活了,因為我發現,是的嘛,不僅是我,而且和所有的人一樣,根本沒有理由讓那種情況再繼續下去。整整一天,我設法去適應,恢複常態,當然,後來,我又提著我的貨箱到集市上去,我又吃了飯。這種事,和過去一樣,一再發生,一再出現,不過情況不同,從此以後,凡是瞻望未來,哪怕僅僅考慮一下是不是搞一台電冰箱,都更加叫我心煩。」

「您看,我猜也會這樣。」

「所以,從此以後,我每想到自己,所用的尺度不是富有的、有得多的人的,就是不足的、有得少的人的尺度,所以在生活里多一台或少一台電冰箱也就不像對您那麼重要了。」

「先生,那個叫您那麼賞心悅目的國家,您去是在這一天之前還是以後?」

「以後。每次我想到它,我總是高興的,我覺得富有的、有得多的人不去一趟很可惋惜。您知道,我並不認為自己比別人更懂得欣賞它,不是那樣;不過我覺得既然到了一個地方,無論如何總該多看看,多看它一個地方,不應該是少看。」

「儘管我不能把我換到您的地位上,先生,您說的那個意思我懂,我覺得您說得很好。您說的那個意思是大有可為的,既然到了一個地方,總該儘可能把可看的東西多看一看,而不應該不看,是這樣的意思,是不是?所以,時間也更容易打發掉,更讓人感到愉快一些?」

「您願意這麼看,小姐,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意思。在我們人生一世的時間內,有沒有決心那樣做,也許只有這個問題咱們不大一致。」

「不僅是這樣,先生。因為,不管那可能是什麼事,要我討厭它,我還沒有這個機會呢。等待,還不包括在內,那是當然的。先生,您明白,我不想說您一定就比我幸福,不過,果真不幸福,那您可以對您的不幸加以補救,您可以換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去生活,您可以去賣別的東西,先生,很抱歉,您甚至還有別的辦法。我呢,我連考慮考慮也無從考慮起,甚至連一些細枝末節也不可能去設想。對我來說,除了我活著以外,什麼都還沒有開始。有的時候,比方說在夏天,天氣極好,我有這樣的心情:也許就是這樣吧,也許不知不覺無影無蹤事情就發生了,有了個開端吧,可是我害怕,是呵,我怕我隨著這麼好的天氣就這麼混過去了,同時把我心裡希望得到的東西忘得一乾二淨,迷失到細枝末節裡面,把首要的本質的東西偏偏忘掉。在我的生存之中,我面對著的是細枝末節,那我可就完蛋了。」

「但是,小姐,允許我再說一句,我覺得您很愛這個小孩。」

「還不是一樣,我才不想知道這個呢,我才不要陷到這種處境之中,開這麼一個頭,自尋煩惱,甚至鬧得只好乖乖忍受下去;那樣的話,我再說一遍,我仍然還是完蛋。我的工作很多,我得去干。即便人家天天把工作都給我增加一點,我也干。最後甚至給我加上艱辛困苦的工作,我一句話不說,也干。因為,我不去干,拒絕它,那說不定意味著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我的處境可能因此得到改善,變得輕鬆,可能變得能維持得下去,乾脆地說吧,變得可以忍受下去。」

「生活有可能過得輕鬆,同時又拒絕它,小姐,這總有點異乎尋常。」

「是呵,先生,我什麼也不拒絕,人家要我做的事我沒有拒絕過。我從來沒有拒絕過,在開始的時候,拒絕並不難;來者不拒,永遠這樣下去,就越來越容易了,我的工作也就越來越多。從我能記得起來的時間算起,一直是來者不拒,都順從,都接受,一直到再也受不了的那一天。您也許會說,這很簡單,但是,要從中脫身出來,我可沒有辦法。有人什麼都能適應,但是十年以後,我可以肯定,我看他們依然如故,和我現在一樣,還是老樣子。在任何生活狀況之下,人都能生存下去,即使像我這樣的生存狀態,也混得下去;不過,千萬小心,千萬注意,我不要深陷到這種狀態裡面不能自拔。您看,有幾次,我真是非常心焦,是的,焦慮,憂愁,因為,竭力避免適應任何一種生存狀態也免不了有這種危險,危險又是這麼大,就是避掉了,很可能也還是逃不脫。先生,您講了下雪天,講了櫻桃,講了正在建設的公寓大樓,還有什麼新鮮事兒再給我講講?」

「旅館有時候業主易手,新來的老闆是討人喜歡的人,願意和顧客聊聊,原來的老闆嘛,殷勤待客那一套他厭煩了,他見了你不理不睬,也不和你說話了。」

「先生,每天我總是老樣子,難道我不該感到驚奇?不這樣,難道達不到那個目的?」

「我相信,任何人每天發現自己在那裡依然故我,都會感到驚奇。我認為人們對他能做到的都感到驚奇,他不可能確定對此一事感到驚奇,而對彼一事就不感到驚奇。」

「每天早晨,我都對我在這裡依然故我覺得驚奇,一次比一次都更厲害,我倒不是有意這樣。一覺醒來,立刻我就感到驚奇詫異。在這個時候,有些事情就又浮上心頭。我也曾經是一個小女孩,和所有別的小女孩也沒有什麼兩樣,從表面上看,看不出有什麼不同。櫻桃成熟的季節,啊,姑且就這麼說吧,我們一起跑到果園去偷櫻桃吃。直到最後那天,我們還一起到果園去偷櫻桃。因為在那個時候,就在那樣的季節,我就是被那樣安排在那裡的。除開您已經給我說過的事以外,包括旅館老闆在內,先生,您再說說,好嗎?」

「完全和您一樣,我也偷過櫻桃,從表面上看,我和別人沒有什麼不同,不同的也許是我很喜歡這些人。旅館老闆,已經說過,除此之外,那裡還有一架新的收音機。這很重要。一家沒有音樂的咖啡館變成了一家有音樂的咖啡館。到那裡去的人當然增多,而且在那裡逗留到很晚才走。這就使晚上的收入很不錯了。」

「您說是收入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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