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節

坐在她面前這個男人,從此以後是雖有若無、無需一提的了,這一點現在她已經確信不移。

她從他身邊走開去,走到山路上,就坐在地上,轉過身去,背對著他,管自己獨自說話。

「哎呀,多難哪,」她這樣說,「要描述這麼簡單的痛苦,一種愛的痛苦,是多麼困難。要能遇到一個人,能夠跟他談談,該是多麼美妙的安慰!這老頭有過各種困難,他都脫身解除了,只有不可避免的死這一條,無論怎樣,可怎麼對他說呢?」

「請到這邊來,」昂代斯瑪先生懇求說,「您搞錯了。其他一切都無所謂,只有一件,您再給我說說。喂,請過來呀。」

她不情願去,還是順從了,走到他這邊來。

她說:「我們曾經是那樣忠誠那樣專—不分日夜結合在一起,甚至我們有時候會感到羞愧懊悔,因為我們看到自己受到了如此幼稚的懲罰,不許有其他比我們的會晤更冒險的會晤。」

昂代斯瑪先生威嚴地抬起手來,往她那邊伸過去,她拒絕去握那伸來的手。

「瓦萊麗,瓦萊麗,」昂代斯瑪先生髮出了這樣的聲音。

「她走了,」她厭恨地說,「您知道她穿過那些廣場,還是一年之前,她穿過那些廣場、那些街道。金髮的女人啊。眼睛裡看到的永遠是那金髮。她只顧吮著糖果,眼睛還看著另一些糖果,可惜不能把所有的糖果一次都含在嘴裡。」

昂代斯瑪先生臉上布滿了凝固不變的微笑。

「這個小瓦萊麗,一向如此,一向如此。」

在他們上山一向確定要走的那一側的山腳下,出現了低沉的汽車的馬達聲,回聲也在四處反響著。

那女人立刻抓住老人的手,搖著它。

「喂!喂!這是瓦萊麗的車!」她叫著。

昂代斯瑪先生沒有什麼異樣的表示。

「看您,您是多麼年老,多麼呆呀,昂代斯瑪先生,您真是應該這樣啦!聽呀!汽車停下來啦!」

「您這是亂說的吧,」昂代斯瑪先生說。

汽車果然是停下來了。

這時候,是一片沉寂,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息。接著,在山腳下,在那一側,有兩個人走在路上的腳步聲歷歷可辨,一定是米歇爾·阿爾克和瓦萊麗·昂代斯瑪,或另外兩個什麼人,從那確定的方向走上來發出這樣的腳步聲。

「您對瓦萊麗的一片愛心,同她的幸福,這兩方面不能互相結合而必須兩兩分開,必須適應它。您和我遠遠地分開,但願它是完滿無缺、無可比擬的。昂代斯瑪先生,您聽見了嗎?」

昂代斯瑪先生臉上的笑容依然如故,抹也抹不掉。這樣一副被這笑容所撕裂、麻痹僵化的臉相——他自己的面容——他是永遠記得的,他這種笑容,他既不能為它辯解,也無法去制止。

在兩個人的沉重的腳步聲中,還夾雜著克制住的低低的笑聲,笑聲不僅沒有絲毫嬉笑之意,更不帶有任何歡樂之情,不過,這笑聲很像昂代斯瑪先生那種笑,也是一發而不可止,收也收不住。

女人仔細諦聽那傳來的笑聲,接著,像野獸的衝動一樣,她驚慌地向昂代斯瑪先生身邊撲來。

「這笑聲,我聽不出是誰在笑,」昂代斯瑪先生說,「我看,大概是到水塘去的小孩的笑聲。」

「他們來啦!」那女人急忙說,「他們的笑我們能聽得出,這笑聲不一樣,這是他們的一種不同的笑聲。他們在一起,他們就這樣笑,我很清楚!聽,聽!看他們走得多麼慢!多麼慢!他們簡直不情願往前走。哎呀,他們走得多麼慢!」

「真煩,真討厭!」昂代斯瑪先生喃喃地說。

那女人從昂代斯瑪先生身邊遠遠地走開,她在平台上走來走去,兩手亂動,意態狂亂,披頭散髮,兩個手扭在一起,在懸崖邊上走著,一點不知小心。昂代斯瑪先生只想把那發僵的笑容從臉上弄掉,也顧不上當前這一幅景象是何等可怕。

暗影不僅延伸到海邊,而且已經籠罩在海上,幾乎把整個大海都遮沒了。昂代斯瑪先生覺得就像從一次長達數年之久的午睡中剛剛蘇醒過來。

「這件事怎樣讓他們知道才好?」那女人繼續說,「這是留下來的惟一的一個問題。」

她在斟酌用什麼字眼表達好,然後,她平心靜氣地宣告說:

「這也是我們惟一根本就弄不明白的問題。」

天空和大海之間,只可以看到一線亮光。昂代斯瑪先生一直在微笑著。

「這個問題他們將怎麼去說?全鎮都已經知道,人人都已經知道,莫不是所有的人都在等待這一瞬間?」

「您說些什麼,我不問,」昂代斯瑪先生說,「我只要聽您說話。」

「只差幾分鐘,他們就到了,您看天色已經不早了。」

「他們一點都不知道?」昂代斯瑪先生終於這樣問道。

「不知道,一點也不知道。直到今天早晨,一點也不知道。」

「我的女兒瓦萊麗也不知道?」

「不知道。瓦萊麗不知道,米歇爾·阿爾克也不知道。」

我的愛,紫丁香有一天將要盛開

「聽!瓦萊麗在唱!」

昂代斯瑪先生不答話。她最後一次又走到他的身邊,拉著他的手,搖著他的手。

「她從村裡廣場走過之後,您不是還要了解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我心裡真痛苦極了,我必須好好講給您聽。您是這麼老了,您能全聽得明白?」

「是您的小女兒又上山來了,」昂代斯瑪先生說,「是她。她的聲音我聽得出。」

「幾分鐘之內,他們就到了,」那女人祈求說,「我只把最緊要的講給您聽。我求求您。」

「我什麼也不要聽,」昂代斯瑪先生搶著拒絕她說。

幾分鐘時間內,她的手按在他的手上,搖著他的手,或來來去去撫摩著他的手;在前面的深淵之中,布滿著已經失去光彩的一色光芒,就在這深淵前面,將要有人來到、將要有人令人眼花繚亂地來到之前僅有的幾分鐘之內,她到底把話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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