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側過頭去,又一次被松林和大海吸引住了。森林鬱郁蒼蒼,嚴封密鎖。大海是一片荒涼。
那大海,轉眼之間,昂代斯瑪先生已經看不見了,正像剛才他一眼看到一樣。
她突然伸出兩臂抱住自己雙肩,瑟瑟畏寒的樣子。
「我心裡開始想:瓦萊麗·昂代斯瑪一天天很快就接近離開您過獨立生活的年紀。您明白嗎?」
她一步一步小心地往斷崖前走上幾步,並不想聽到昂代斯瑪先生的回答。昂代斯瑪先生怕她鬆開她的肩膀,他認為只要兩肩鬆開上前再邁一步拉不住就跌下深谷。可是她兩臂抱住雙肩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向他又轉回身來。看見她逼近深淵,昂代斯瑪先生嚇得心驚肉跳,嚇得他可能以為他這殘生稍一大意就煙飛火滅了。
「昂代斯瑪先生,您睡著了?您怎麼不回答我呀?」
昂代斯瑪先生指指那大海。昂代斯瑪先生把孩子完全忘記了。
「天並不像說的那麼晚,」他說,「您看看海上。太陽老高的。您看看那大海。」
她沒有看,聳聳肩。
「他們總歸要來的,時間越過得快,他們來的時間也越快,有什麼可急的?」
不知從山上什麼地方,傳來一陣陣的笑聲。
那個女人站在昂代斯瑪先生面前一動不動,和石像一樣。笑聲停止了。
「這是瓦萊麗的笑聲,米歇爾·阿爾克的笑聲,」她喊著,「他們在一起,一起在笑。您聽!」
她又笑著說:
「我問問您:他們笑什麼?」
昂代斯瑪先生舉起他那保養得很好的僵硬的手,做出一個姿勢,表示不知道。她邁著像黃鼠狼那樣的步子走到他旁邊,她突然好像是很開心的樣子。他是不是現在希望她快快走開?他心裡想,她走了,這平台上就變得空無一人,蕭疏荒涼。所以,在她走過來的時候,傾其全力注意看她怎麼說。
「您是不是願意知道?我是拿糖給她吃,才認識她的。貪饞,瓦萊麗,不是嗎?」
「是啊,貪饞!」昂代斯瑪先生承認道。
想到這一點,真是不可救藥呵,他不禁笑了。
「是我,」她說,「是我叫她走的,您正在睡午覺。」
昂代斯瑪先生覺得是受到了鼓舞。
「非叫她走不可?」
「是的嘛。您這麼大年紀,撇下您一個人,她又不忍。惟一可能的辦法,就是在睡午覺的時候,在您歇晌睡覺的時候。」
「這房子呢?」
「在散步的時候,米歇爾·阿爾克帶她看過。」
「露台呢?」
「他告訴她說,這是一個好主意。有一處房子,又這麼高大敞亮,又是在山裡,又有一個露台,是很好的;站在露台上,可以眺望風和日麗的好天色,可以看到暴風雨,在露台上可以聽到各種聲音,即便是海灣那一頭傳來的聲音,也可以聽得到,不管是在早晨,黃昏,甚至是黑夜。」
「他們剛才沒有笑吧,不像您以為的那樣,」昂代斯瑪先生說,「沒有聽到汽車開上來嘛。」
「要是他們從水塘那邊過來,那就只好把車留在山上更低的地方,那就要走好長一段路,所以聽不到汽車聲。其實也沒有關係,等一下馬上就可以知道。」
笑聲又從山上另一個地點傳過來。她細心在聽。
「大概是幾個小孩吧?」她問,「是從水塘那邊傳來的。」
「不錯,不錯,」昂代斯瑪先生肯定說。
她那高興的勁頭冷了下來。她走到椅子邊上,靠得很近。
「您怎麼想?」她聲音放得低低地問,「我們還有必要等下去嗎?剛才是我騙了您。剛才我對您說他們一定來,這不是真的,我拿不準,不能肯定。」
「我一個人不能下山,除非送掉我這條老命,」他說,「我女兒是知道的。」
「這我可沒有想到,」她說。
她笑了,大聲笑了起來,這真是胡鬧,一個是他,一個是她。
「我已經給您的小姑娘講過了。我要等米歇爾·阿爾克,一直等到天黑之前。天還大亮著呢。」
「她給他也說過。」
「那就好啦,好啦,等著吧。」
她靠在椅子腳邊坐下來,就像不久前那小女孩那個樣子。似乎她什麼也不等,無所期待。她閉著眼睛。
她的長髮鋪散在椅子柳條上,像是撫弄那些柳條兒似的。
她說:「開始,我給她糖果,她不要。因為您過去這樣教過她,不要人家的東西。哪怕是糖果也不要。有好幾次呀。」
她很累了,她反反覆復這麼說著:
「好幾次,好幾次。弄得我有時幾乎沒有信心再試一試。」
她轉過身來對著他,逼視著他,昂代斯瑪先生的眼睛垂下來。要不是這個女人,要不是剛才那個小女孩,在這難以度過的一剎那,今後還會有誰這樣看昂代斯瑪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