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七節

她又往那條山路上走過去,走過去又走回來;後來,來來去去這一套不搞了,就在她停下的那個地方坐下來,往地上一坐。風愛怎麼吹,就讓它吹,頭髮吹亂了,隨它去,手閑下來就在地上隨意劃弄著。

她說:「美,人人都認識美,以自身作為出發點,不論是誰,都可以認出美來。可是在愛的時候,人家就對你說:你多麼美。難道從不認識什麼是美這樣的謬誤出發,難道不管你聽到對你講的是真心還是假意,也心平氣和,也能忍受?瓦萊麗呀,她可不是這樣,瓦萊麗不是這樣,我第一眼看到她,簡直叫人無法相信,聽到那句話該有多麼甜蜜,該是怎樣在意料之中呵,那她是一絲一毫都不懷疑的。她心裡在熱烈地期待著,盼望著,她在追求著,總有一天,有一個什麼人,向她走來,對她說,僅僅是為她一個人而說,還要親口把這幾個字告訴她——她追求著,她期待著,可是自己並不知道。」

「她在穿過廣場的時候,」昂代斯瑪先生說,「您不是也在么。」

「她已經長大了,昂代斯瑪先生,我說給您聽:您的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了。」

村鎮上是一片沉寂。

她默默地在專心注意著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她的嘴蠢蠢地半張著——她的眼睛在追蹤瓦萊麗的黑色汽車沿著海岸公路開過去。那輛汽車,昂代斯瑪先生也看見了。

先開口說話的仍然是她。

她說:「要弄清您那個女孩金髮為什麼美得叫人吃驚這個問題,我是非要有一年的時間不可。僅僅承認世界上有這麼美的金髮,接受這樣的事實:瓦萊麗就在這裡,還要想到她有一天也要無保留地委身於什麼人,是誰?是誰?——這想法是多麼可怕,要戰勝這個可怕的想法——必須要一年的時間。」

瓦萊麗的汽車一閃就看不見了。

公路沿海灘而行,接著進入把海灘和山麓連接起來的松林之中。在向東的一側,還有陽光在照耀著。

汽車已經從通到瓦萊麗這裡的房屋的一條路的岔道上開過去了。

每有一陣風吹來,她就拿手攏住她的頭髮,把長發理好。昂代斯瑪先生一面看著她攏弄頭髮的手勢,一面聽著她說話。她的手勢畢竟永遠是米歇爾·阿爾克的女人應該有的風姿。

「您說的那種事……其實,她已經知道,她早已經知道了……」昂代斯瑪先生哀嘆著。

「單獨一個人是不會知道的。不會的,她並不知道。」

昂代斯瑪先生從他的椅上站起來,聲音低沉地說:

「她知道,她知道。」

女人是錯了,她自以為問題已經確立。關於這一切,她有她的回答。

「您也許根本就不該把這個可怕的問題提出來,」她說,「也許在明天,也許就在今天晚上,她就會知道也說不定。」

她神色嚴厲地審視著昂代斯瑪先生那醜陋笨重的肥大身軀。

「昂代斯瑪先生,您沒有看見她的汽車沿著海灘開過去?」

「我看見了。」

「那麼,咱們兩個人此時此刻是站在一個共同點上,此時此刻說不定就是她在心裡把那件事領會到了的時刻。」

她立即進入另一種境界,但是卻像被釘在十字架上一般被釘在了瓦萊麗曾經穿過的那陽光照耀的廣場上。

「那天早晨,瓦萊麗第一次穿過廣場,」她說,「金髮的瓦萊麗第一次穿過廣場,您,您是她的父親,這您知道得非常清楚,她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在不認識的人的注視下,走過廣場的,她什麼也沒有注意到,肯定什麼都不在意,不過,她現在說她還能回憶得起來。她還以為曾經抬起頭看到了我。」

「瓦萊麗是我的孩子,您不會不知道,」昂代斯瑪先生滿腹哀傷地說。

「瓦萊麗從食品店走出來,而且等她走過去很久,我才明白瓦萊麗是一個孩子。這是在後來。在想了一想之後。」

「她走出來手上拿著什麼?拿著什麼?」

「對啦!」她叫出聲來。

聲音沙啞、拖得很長的大笑震動著昂代斯瑪先生的身體。她呢,她也哈哈大笑,笑聲越來越高,笑到—半,突然一下,不笑了。

「拿著糖果!」她接著說,「她什麼人也不看,什麼人也不睬,不管她說什麼,恰恰相反,手上偏偏拿著一袋糖果!停一下!她停下來,打開袋袋,拿出一塊糖來,多等一會兒都等不及了。」

她望著那一片松林,瓦萊麗的汽車隱沒在裡面看不見了。

「就這樣,這一下,我可想起來了:她還是一個孩子呢。她究竟有幾歲呀?」

昂代斯瑪先生重複著這句話。

「十六歲過了。差不多十七歲。還差兩個月。瓦萊麗是秋天生的。是九月。」

昂代斯瑪先生心裡不知有多少話要說,要說的話如同泉涌,這是從來沒有的事,他很不習慣,他戰慄著。

「因為您愛她,弄得她還像一個小姑娘似的。不過您也該明白,哪怕您千阻萬擋也擋不住她很快就到了離開您的那個年紀。」

說到這裡,她閉上嘴,不說了。由她引起的這一陣沉默之中,對於痛苦的往事親切可意的回憶好似柔腸百轉滲入昂代斯瑪先生的心腹之間。

「不過,那另一個小女孩,您的那個孩子?」他幽幽咽咽地說道。

她眼睛一直看著松林,就是這一片松林遮住了瓦萊麗的汽車。

「別提她了,」她說。

「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她現在大概是在什麼地方?」昂代斯瑪先生叫喊著。

「她就在那邊,」她不急不慌地回答說,「那邊。她以為丟了什麼東西,正在廣場上找。我看見她了。她就在那兒。」

她的視線從樹林那邊移開,在平原上移動,向村鎮方向看過去。

「她穿著藍裙子,我認得出。」

她手指著一個地方,在昂代斯瑪先生所看不到的那個方向上。

「那兒,」她說,「她就在那兒。」

「我看不見,」昂代斯瑪先生抱怨說。

對痛苦的往事的親切回憶,又在他心上被牽動起來,比起對那恍惚若見的愛的無可告慰的追悔,在他心上漸漸、漸漸擾動得更加厲害了。愛好像是乍見端倪,便被扼殺,像其他千百種愛一樣,在千百種別樣的愛之間被忘卻了。

喪服也無非是穿在這衰頹身體日久年深的皮肉上面的。不過這麼一回事。這一次,頭腦是得救了,免得又要為忍受痛苦而憂心忡忡。

「她根本找不到,」昂代斯瑪先生說,「什麼也找不到。」

在廣場炎熱的陽光下,在灰塵蒙蒙中,她的孩子正在那裡尋找被遺忘了的東西,她是不是真的看見她了?

「她找呵找呵,」她說,「她並不是不幸的。她找到了,找到她要找的東西,完全想起自己忘記了,這時她反而感到心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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