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代斯瑪先生無疑是睡著了。他是睡著了。未來的露台的地基現在全部籠罩在山毛櫸的陰影之下。在樹影的庇護下,昂代斯瑪先生什麼都不知道,都記不清了,只覺樹影婆娑,漸漸延伸擴展。
是啊,他一定是睡著了,又睡了一覺。
從現在起,打村鎮廣場往上看,是一點也看不到他了。山毛櫸的濃陰暗影勝似房屋那堵牆投下的陰影,山毛櫸樹的陰影鋪開的面大,正好他又是坐在樹影當中。另一方面,剛才他離前面山崖邊上很近,其實近也沒有用。現在不能再靠前,決不能再往前靠了。
現在他能把這次睡去同前一次睡去分辨清楚,這次還做了亂夢——夢中之事既是美妙的可是又叫他感到痛苦——同以前一些瑣碎可笑的亂夢也可以區分得分明;最後,那個小女孩痴痴癲癲的兩個眼睛,他在耀眼的陽光下看到的,連同他想像她怎樣在水塘泥濘的岸邊弄髒兩手的情景,也一一都回憶起來了。這證明他真的又睡了一覺。
一點風也沒有,陰影不知不覺間一直在擴大;這時,他覺得好不奇怪:他又想閉目睡去。
昂代斯瑪先生說:「這樣等下去,非休息幾天才能恢複疲勞,真是的,真是這樣。」
這幾句話是在他的孤獨這種莊嚴的氣氛下大聲說出來的,他這幾句話使米歇爾·阿爾克對他採取的態度這個問題因此也變得嚴重了。所以昂代斯瑪先生為讓這一點取得驗證,就設法為米歇爾·阿爾克耽擱過久以及由此產生的後果,編造出一些理由來騙自己。
他就像這樣繼續等待著,繼續等下去,他認為米歇爾·阿爾克對他犯下的過失他是不能理解的。
於是他又一次開口說話,聲調和藹可親而且彬彬有禮,他是在說謊,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我不明白,我弄不懂。就阿爾克先生那方面說,那是不好的,讓一個老頭坐在這裡空等,一等就是幾個小時,像這個樣子,那是不好的。」
他閉上嘴不說話了,不禁又有點惶惑。他眼睛垂下,隨後又慢慢地把眼睛抬起,審視著那未來的露台建築基地,心緒很有些焦急。
「他怎麼可以做出這樣的事來?」
總有一天,瓦萊麗穿著色彩鮮麗的裙子,站在這裡露台上,面對著這條山路,就在像現在這樣的傍晚時刻,守候著。這山毛櫸,樹影扶疏,輕輕搖曳,一定永遠施惠於人,不論是誰,只要是站在樹下,在將來,就在這樣的季節;瓦萊麗也會站在山毛櫸樹陰之下,在等待一個人到來。事實上,也許就應該是在這個地方,瓦萊麗必然確定在這裡等待什麼人,她將不會久久等待的。
昂代斯瑪先生在靜靜思忖著這件事。他在平台上不停地往後退,直退到看不到下面的村鎮為止。
村鎮上的廣場,他一點也看不見了。廣場上的舞會也停止了。
還是不見有人來。
昂代斯瑪先生原想這樣久候下去,時間長了,實在吃不消;但是在等待之中,他又覺得慢慢變得愈來愈適應了。下午將要過去,天色已晚,氣溫涼爽多了,他的力氣有所恢複。儘管這樣,他心裡還是生氣,用腳踢著平台上的白色沙土,出出氣。他笑了,笑他的鞋也弄得很臟,也笑自己這一股勁頭,很可笑。就像這樣,時間消磨過去,不論是誰,不免都是這樣,好比一個人,也是在下午,坐在花園裡,在等著吃晚飯的時候,也是這樣消磨時間。
一陣風吹來。山毛櫸瑟瑟抖動。在山毛櫸簌簌聲中,有一個女人走來,昂代斯瑪先生一點也沒有注意到。
她走到他面前,和他說話了。
「昂代斯瑪先生,」她開口說道。
她看他腳在沙地上那樣踢踢弄弄,看了有多長時間?無需說,不過是一會兒,沒有多少時間。不過是她從山路上走過來,走到他面前那麼一點時間。
昂代斯瑪先生輕輕從椅上站起,向前彎著腰。
「昂代斯瑪先生,我是米歇爾·阿爾克的女人,」她說。
她長著一頭黑髮,相當長,平平板板的,披在兩肩之下,一對眼睛清澈有光,昂代斯瑪先生認出剛剛那個小女孩也是這樣的眼睛,大大的,也許比小女孩的顯得更大一些。她也穿平底布鞋,夏季連衫裙。因為她很瘦,顯得比她人實際上更要高大一些。
她正好面對著昂代斯瑪先生。
「您正在等的工程承包人,」她又重複說了一遍,「我就是他的女人,」
「我知道了,」昂代斯瑪先生說。
她坐在平台階沿上,直直的,側著臉對著椅子。
她看來天生就是小心翼翼老成持重的,既不是愁眉苦臉,也不見垂頭喪氣,不過她的身體僵直,眼神有一種毫無表情的緊張——這緊張真可說到了十全十美的境界——她正在注視著老人,她這種體態,這種眼神,都出自一種尋根究底的意志,這一點瞞得過別人,可瞞不了昂代斯瑪先生。這眼睛,除非是乏了累了,閉上了,閉那麼幾秒鐘,你準會相信它天生就是如此,生來就這樣死樣怪氣、蠢蠢可厭,但是,當這眼睛閉了起來,那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她變得異樣地美,變得如此之美——因為夜裡眼皮合上,眼睛才獲得了生氣——以致昂代斯瑪先生認為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女人,並不是米歇爾·阿爾克的女人,阿爾克的女人應該是另外一個女人,這個女人他懷疑他根本就沒有見到過。
難道那個米歇爾·阿爾克的女人,他曾經見過?
她說:「您不大出門,我沒有見過您,不認識您。」
她手指著山。
「這裡山高。我稍稍休息休息。」
昂代斯瑪先生好不容易從椅子上站起來,讓出位子。
「請坐,請坐,」他說。
那女人估量那空出來的椅子,猶豫著,她謝絕了。
「多謝您了,我坐在這裡挺好。」
昂代斯瑪先生也不勉強,又沉重地把自己塞到椅子里去。那女人仍然在原來平台階沿上坐著沒有動,現在頭轉過去面對著懸崖下面山谷。她現在是坐在太陽地里,就像剛才她女兒那樣,山毛櫸的陰影還遮不到她身上。她也像她女兒剛才那個樣子,默然而坐,一言不發。照說她該帶有她丈夫口信來通知昂代斯瑪先生,可是她一句話也不說。不過,說到底,你又怎麼知道她不是專門來到老人身邊就是為了一句話也不說?你又怎麼知道她不是專門挑上這個地方,就是要找這樣一個見證人?
昂代斯瑪先生是又急又慌,恨不能立刻打破這沉默,急於要找出一句話來說說。他的手在椅子靠手上打戰發抖,震得柳條椅吱吱響,這響聲她並沒有聽見,只顧把臉對著陽光照耀的山谷。
村裡的廣場,由於昂代斯瑪先生一直往後退,在這個地方他是看不到了。山下那個村鎮隱隱約約傳來一些分辨不清的嘈雜聲,也可能是從別處村鎮傳來的,除此之外,山下深谷現在是沉寂的。
昂代斯瑪先生出於禮貌,從他的坐椅上輕輕欠身起立,總算對那個女人說了一句話。
「阿爾克先生今天晚上還來不來?」
她急忙轉過身來。可以肯定,她本以為說明她來的理由並沒有必要。所以她說:
「肯定來,所以我才來了,就是為了告訴您嘛。是的,他今天晚上要來的。」
「啊,麻煩您啦,」昂代斯瑪先生說。
「那有什麼,看您想的,」她說,「路也不怎麼遠。該來一趟。」
從充滿陽光的山谷里,歌聲又開始飄到山上來。
還是那架電唱機。播放出來的歌曲聲音強弱不定。聲音變低了,變得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那女人專心在聽,也不管聲音是從遠處傳來還是從近處傳來的。她是不是真在聽?
昂代斯瑪先生看她,什麼也看不清,只看見她那像閃光的烏絲一般的長髮如同一片方巾披在她袒露著的雙肩和兩臂上,她兩臂雙手緊緊合抱著她的雙膝。是的,她什麼也沒有聽,而是坐在那裡睜著眼睛看。昂代斯瑪先生估計她準是用心察看村上的廣場,特別注意有樹和擺著長凳的那一側,就是剛才小女孩離開他到水塘去以後他也注意看的那一邊。
「舞會又開始了?」他問。
「沒有沒有,不跳了,結束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