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三節

小女孩說:「您看,我也並不怎麼累。」

說著她的眼光就避開了。

「噢,你儘管待著,不忙不忙,」昂代斯瑪先生說。

浮現在昂代斯瑪先生臉上的笑容不再是自自然然的。除非開向花園的那扇落地窗窗口上有瓦萊麗出現,除非那一臉皺紋被無法控制的獸性的歡快給抹平,昂代斯瑪先生是不會笑的;只有想到禮節需要他才笑上一笑,還要費勁做一番努力,才能做出一個性情愉快的老人慣常所有的那種笑容。

「你不急嘛,我擔保,你有時間,」他翻來覆去地這樣說。

小女孩站起來,好像是在想什麼。

「那麼,我去蹓一圈兒去,」她用決定的口吻說,「我父親來了,我就跟他一起坐車下山。」

「那邊有一個水塘,就在那邊,」昂代斯碼先生說,拿左手指著將要歸瓦萊麗所有的那一片樹林。

這,她是知道的。

她沿著山頂方向往上走去,剛才那條橙黃色的狗就是從那個方向上來的。她笨拙地走著,她的腿瘦瘦的,線條可說優美好看,像小鳥的腳爪一樣;老人眼含笑意,頷首望著。他看她漸漸遠去,一直到看不清,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見她那衣裙像一個小小的藍點。隨後,他又陷入孤獨之中,這種被遺棄的孤獨之感正因為她來過(當然她的到來這件事本身是這般審慎而深有用心),更加顯得深廣無邊,令人張皇失措。

她那件連衫裙剛才在照滿陽光的平台上顯得非常藍。昂代斯瑪先生閉上眼睛,它那色調依然清晰可見,可是在此之前,從這裡走過的那條狗,它那橙黃色的毛色卻已經淡忘,難以分辨了。

他猛然後悔讓她走了。他叫喊,要她回來。

「你父親究竟是在幹什麼呀?」他問。

到此為止,她對於年邁力衰的人儘管敬畏,但總覺得厭惡,現在她變得很有些肆無忌憚。於是從樹林里傳出一聲氣勢洶洶的刺耳的叫聲:

「他在跳舞。」

昂代斯瑪先生的等待又重新開始。

等待,說起來顯得矛盾,這等待現在倒是心平氣和的,不像剛才那麼叫人難熬。

他望著那光芒耀眼的深谷。大海從這個高度看去幾乎是一片藍色,他發現,海和天空是同樣的藍色。他站起來,兩腿舒展一下,更好地看一看大海。

他站起來,往深谷那邊走上三步,深谷里的光線已經開始呈現黃色的色調,正像他預料的那樣,村裡廣場樹陰里一排綠色長椅附近,瓦萊麗的黑色汽車就停放在那裡。

接著他又轉回身,走到椅子跟前,又坐下去,再一次估量著自己這龐大軀體,穿著深色服裝,沉陷到椅子里去。坐好以後,他就準備等待米歇爾·阿爾克,不但是等他,還要等那個小女孩,等她回來,是預計要等她的。這時候,就在這一段空白時間內,昂代斯瑪先生將要看到死亡的恐怖。

他神智清醒循規蹈矩重新坐到椅上,準備等米歇爾·阿爾克,他將要遲到,他準備承受下來,他對他禮貌不周,他也情願以完全寬容的態度處之,因為在這一刻他想到瓦萊麗畢竟是近在咫尺——她的那部黑色汽車不就在那邊嗎?不就停在村裡白閃閃的矩形廣場上嗎?——可是,就在這一刻,昂代斯瑪先生看到了那可怕的死亡。

這是不是因為看見那個小女孩走在路上,步履不穩嬌弱地走在滿地松針之上?是不是因為想像她一個人在樹林下踽踽獨行?她心驚膽怯地朝著水塘急行?是不是因為想到她父親叫她來通知老人,這個見了就叫她厭惡的老人,這雖說是苦役,可是她還是得順從照辦,哪怕順從最後也還是讓傲慢給摧毀無遺?

昂代斯瑪先生覺得自己被一種慾念所吞沒,去愛另一個孩子,他感受到這樣的慾念,他的感情只能順應這種慾念,此外他是無能為力的。

他有時也許會講起在他漫無止境的風燭殘年曾經發生過這樣一次意外事件,他總是堅持說:自從這個小女孩向著荒涼的山頂走了以後,而且她走路的身姿那麼裊娜嬌弱,是往水塘方向走去,他知道,瓦萊麗決然不會一個人單獨去水塘那裡的,從這個時刻起,就是在那一天,他覺得,那強烈的慾念就在他心裡盤踞滋長。就是在那一天,而且是最後一次,他想改變他的感情,傾心於那個小女孩的慾念在他心裡滋生出來了;可是那個小女孩,卻以某種粗獷甚至凜然不可犯的力量竟自往水塘那邊走去,他說,從前他曾經以同樣的力量對一個女人也發生過同樣強烈的慾念——真是致命的情慾呵。

不過,現在,他的慾望是這麼強烈,恍惚間像是聞到了瓦萊麗孩子似的頭髮發出的芳香,他面對著自己的無能,他生命最後階段的這種無能,痛苦得兩眼緊緊閉起。但是——在樹林深處是不是掩藏著許多花卉,未曾見過的鮮花,一陣輕風吹來,把花香吹到他的面前?是不是那另一個女孩從他面前走過,他沒有察覺,她留下的芳香依然飄動不散?——正因為這樣,對他自己孩子那芳香四溢、金光閃閃的美髮的記憶又湧現在心頭,正是因為這樣呵,那金髮不要多久很快很快就要在這座房子里把一個不相識的男人的睡夢熏染得芳馥無比——這地獄似的可怕的記憶,就這樣預先盤踞在他心上縈迴不已。

一種滲透性的沉重感徐徐潛入昂代斯瑪先生的身體,這種重量流布在他四肢五體,從整個身體又一點一點擴散到他的精神領域。他手搭在坐椅扶手上,變得像鉛那樣沉重,他的頭也恍恍惚惚渺渺茫茫,頭腦甚至感到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消沉沮喪,也不知頭腦是不是還保持著清醒健全。

昂代斯瑪先生想要掙扎一下,他想說這樣長久枯坐不動,等待米歇爾·阿爾克,天氣又這麼熱,不應諱言,對他的健康來說這簡直是災難。但是毫無辦法。沉重感在他身上越來越加重,越來越深入,更加使人消沉無力,更加叫人無法理解。昂代斯瑪先生想要阻止這種情況再發展,阻斷它不要再往身體裡面滲透,可是這種沉重感在他身上還是不停地在擴展。

這種重量終於佔領了他整個生命,並且潛伏下來,這時,這種遊走性的東西在取得全勝之後,就安然睡去了。

這沉重之感盤踞在他身上安然睡去,在這期間,昂代斯瑪先生卻試圖去愛他根本不可能愛的另一個女孩。

當它躲在他身上沉睡的時候,昂代斯瑪先生又試著喚起對瓦萊麗的回憶。瓦萊麗這時就在山下村裡白色矩形廣場上,瓦萊麗把他給忘了。

「我要死啦,」昂代斯瑪先生大聲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感到吃驚。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就像剛才聽到一陣風吹來一樣。不過,這聲音這時即使出自另一個不相識的人,也不會讓他感到驚詫,因為愛水塘邊上那個小女孩,他是無能為力的。

這樣,他只好不去愛那個小女孩了,若是他能他是要愛的,正因為他不能,所以他只有一死,一種並不置他於死命的虛構的死亡。總會有一個人去愛她,愛得如醉如狂,那個人不是他,本來可能是他,但他畢竟將不是那個人。

他並沒有死,雖然他竟自相信已經死去。他靜靜地等待這個意識帶來的如此強烈的震驚逐漸消逝。他這樣的情緒,他想改變一下,但是不可能,他想採取另外一種愛的意向,也不可能;這也不可能,那也不可能,他傾其所有的力量集中於審視四周生長的樹木,強使自己搜尋那些樹木的奇姿美態。美麗的樹也幫不了他的忙。他心裡想著另一個可愛的小女孩,站在水塘岸邊,並不去看四周的樹,只顧注意池邊青草難以察覺的萌生滋長,可是草木的生長又於他何干,也幫不了他的忙,他寧可愛他的女兒瓦萊麗,對瓦萊麗的愛永遠是燦爛發光、不可言傳的。這是既成的事實。

「這傢伙,真是壞透了,」他又開口說道。

徒勞無用呵。你看,他在想方設法,還是回到等待中來,久久的期待,他被撇在等待之中,已經有很長的時間了,久久的等待,長久地等下去,他完全可以說是空等一場,這就是失望!瓦萊麗有多麼好的金髮,她走遍世界,世界也要為之黯然失色,在他看來,世界上有這樣美的金髮,該有多好,但是他又為什麼要想到這個呢?昂代斯瑪先生這樣想。同時,昂代斯瑪先生,他也知道這些都不該去想。如果可以去想,那為什麼他又滿懷痛苦,心碎欲裂,而不是柔情滿懷、心喜情悅?昂代斯瑪先生繼續想著,這時,他發現他是在說謊,他知道只有在極端痛苦之中才會有意作如是之想。

昂代斯瑪先生認為這樣的痛苦未免幼稚,還帶有青春氣息,幼稚得可憎。痛苦持續了多久?他也說不出。反正持續時間相當久。最後,他也只好甘心承認是它爪下的犧牲物了。在他一生當中,理性從來不曾遭際到任何險境,恰恰相反,一向是受到稱讚的,說它是可能存在的理性之中最完善卓越的理性;現在,這樣的理性也不得不從一貫運行的軌跡上改弦更張,還要妥善地去適應。

昂代斯瑪先生同意不再去發掘什麼其他的奇遇,只專註於愛瓦萊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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