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 空明禪 第五章 菩提

離奴買菜回來之後,見過了處寂,便和波羅蜜一起去廚房做午齋了。

白姬跟處寂在裡間談禪論佛,元曜在大廳整理貨架。

元曜正擺放貨物,就聽見裡面白姬高聲道:「玄奘禪師不見了?!」

元曜一愣,急忙放下了手上的事情,走到裡間外聽著。

處寂道:「阿彌陀佛!是的。前天晚上,玄奘禪師在大雁塔中徹夜譯著經文。昨天早上,送早齋的沙彌進入大雁塔,發現玄奘禪師不見了。大雁塔外,有武僧徹夜守護,不曾見玄奘禪師出來。大慈恩寺的主持虛空禪師十分著急,大家卻覺得玄奘禪師是得道聖僧,非同一般,可能是他自己去哪兒了,等時機一到,他又會回來。」

白姬道:「處寂禪師,你那本無字空明禪呢?」

處寂道:「阿彌陀佛!還在玄奘禪師那兒。」

「處寂禪師,你能告訴我得到無字空明禪的情形嗎?比如說,您夢見了什麼?達摩祖師是什麼形態?他說了什麼?」

處寂回憶了一下,道:「阿彌陀佛!貧僧依稀記得在夢裡誤入一片石林,那石林如迷宮一般,霧氣繚繞,怎麼走也走不出去。白霧之中,貧僧聽見三個聲音在辯佛,像是同門中人。具體情形,現在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感到很可怕,貧僧似乎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貧僧正在恐懼,忽見一個高鼻鼻目的胡僧持一燈來見,他自稱是達摩。達摩祖師帶貧僧穿越迷霧,行走於石林之中。一路上,達摩祖師與貧僧辯無相之佛,空寂之法,後又呈哀泣之狀,贈予貧僧這本無字空明禪,繼而消失不見了。」

白姬疑惑地道:「石林之中有三個聲音在辯佛?」

處寂點頭,道:「是的。」

「這三個聲音在辯論些什麼?」

「阿彌陀佛!畢竟是一場夢,貧僧記不清了。這個夢如真似幻,虛實難辨,讓人蔘不透。」

白姬皺起了眉頭,似乎也頗為困惑。

「太奇怪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玄奘又去哪兒了?是不是去參這空明禪了……」

離奴和波羅蜜做好了午齋,白姬、元曜、處寂便一起去後院吃飯。

吃完了午齋,波羅蜜便跟處寂一起回大慈恩寺了,它臨走前,還打包了兩個蜜瓜,一包袱馬乳葡萄,說是明天再來吃晚飯。

處寂見波羅蜜又吃又拿,非常不好意思,直道:「波羅蜜,你就少吃一些吧。阿彌陀佛!多謝諸位施主盛情款待!」

白姬笑道:「處寂禪師,如果玄奘禪師回來了,請告知我一聲。」

處寂雙手合十,道:「好的。玄奘禪師一回來,貧僧就讓波羅蜜來告知您。」

離奴道:「二舅,明天再來,阿離給您做如意八珍卷、羅漢雕胡飯!」

波羅蜜點頭,叮囑道:「好!多做一些,怕吃不夠。」

離奴道:「嗯!」

處寂和波羅蜜一起離開了。

裡間,青玉案邊,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那無字空明禪到底有什麼深意呢?」

白姬點燃了一爐檀香,道:「我也想不明白。處寂禪師夢見了三個聲音在石林里辯佛,又看見了可怕的東西。誰在石林里辯佛呢?可怕的東西是什麼呢?達摩祖師為什麼會呈哀泣之狀呢?」

元曜道:「這麼一看,總覺得達摩禪師有什麼話想告訴處寂禪師……」

白姬道:「高僧之言,盡在佛經之中。我且讀一讀達摩祖師所譯的《楞伽經》,看能不能有所感悟吧。軒之,你要不要也讀一讀?」

元曜急忙擺手,道:「不了,不了,小生讀不了深奧的佛經,還是出去讀《論語》吧。」

白姬在裡間看《楞伽經》,元曜在大廳櫃檯邊讀《論語》,小黑貓洗完了鍋碗瓢盆,便蜷在迴廊下睡覺。

夏日午後,讓人倦怠,元曜一邊讀《論語》,一邊打瞌睡。

一個華服公子走進了縹緲閣。

韋彥見元曜倚在櫃檯上昏昏欲睡,不由得促狹一笑。他一收灑金摺扇,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猛地湊到元曜耳邊,道:「軒之,你又偷懶睡大覺了,客人都走了。」

元曜一下子醒來,忙不迭地道:「小生沒睡,客人在那兒?!」

韋彥笑了,指著自己道:「在這兒呢。」

元曜笑道:「丹陽,你怎麼有空來了?」

韋彥笑道:「過來逛逛,順便有一件怪事想告訴白姬。」

「燃犀樓又出怪事了?丹陽,你還是少收集一些奇怪的東西吧。。」

「白姬呢?她在不在?」

「白姬在裡間讀《楞伽經》。」

元曜領著韋彥走進裡間,他們透過蜻蜓點荷屏風,依稀看見白姬跪坐在青玉案邊讀經書。可是轉過屏風,才發現白姬坐著睡著了。

韋彥笑道:「軒之,你倆邊看書邊打瞌睡的樣子,還真是一模一樣。」

元曜尷尬一笑,急忙去叫白姬。

「白姬,快別睡了,丹陽來了。」

白姬渾身一哆嗦,猛地一下子醒了過來。

元曜、韋彥嚇了一跳。

元曜關切地道:「白姬,你怎麼了?」

白姬看清了元曜和韋彥,笑道:「我剛才夢入《楞伽經》,想找達摩祖師談禪,不知道怎的,竟墮入了空境……」

韋彥笑道:「白姬,你又糊弄軒之,什麼墮入空境,分明就是你看經書看睡著了。」

白姬笑道:「也算是睡著了吧。夢境深處,便是空境。浮生若夢,空空如也。」

韋彥在白姬對面坐下,笑道:「這句話,倒是頗有禪意。」

白姬喝了一口茶,笑道:「韋公子,你居然也懂得禪意?」

韋彥一展摺扇,道:「武后重佛,滿朝談禪,我不懂也得學一學,假裝自己懂一點。最近,我又在負責百僧宴,得跟一群和尚打交道,怎麼也得看一些佛經,學一些禪機。」

白姬道:「百僧宴由你負責?」

韋彥道:「武后厚待忠心的老臣,看父親大人兢兢業業做了這些年禮部尚書,就把我從鳳閣調進入了禮部,替父親大人分憂。這次百僧宴,父親大人交給了我,這些天我都在大慈恩寺的宴會堂里負責宴會事宜呢。」

元曜道:「恭喜丹陽,這是好事。好好磨礪,將來必定有望接替韋世伯,成為禮部尚書。」

白姬噗嗤一笑,道:「恭喜韋公子,從此在令尊眼皮底下,不得清閑了。」

韋彥嘆了一口氣,愁道:「唉,禮部管全國書院、科舉考試、藩國外交往來、還有宴會、祭祀等等,一天到晚都是事情,我還是想回鳳閣任閑職……」

白姬笑道:「百僧宴就要舉行了,想必有頗多繁瑣的事情要統籌安排,韋公子現在還有工夫來縹緲閣閑坐?」

韋彥收了摺扇,道:「我這次來,不是為了閑坐,是為了……為了……有一件怪事,白姬你得聽一聽……」

白姬道:「什麼事?」

韋彥道:「百僧宴就快舉行了,為了方便處理事情,這幾天我就住在大慈恩寺了。昨天,子夜時分,我去宴堂……咳咳,有事。武后舉行百僧宴,是為了傳播《大雲經》,所以宴堂里懸掛了許多張凈光天女的畫像。當時,月黑風高,風吹燈暗,那些畫里的凈光天女們突然眼睛轉動起來,她們還口吐人言。我十分恐懼,嚇得手裡的酒壺都落地摔碎了……」

「等等,丹陽,你手裡為什麼會有酒壺?」元曜忍不住問道。

韋彥道:「軒之,酒壺不是重點,重點是畫里的凈光天女開口說話了。」

元曜撓頭道:「你深更半夜去宴堂有事,卻拿著酒壺……哦!原來,丹陽你半夜一個人去宴堂喝酒?!」

韋彥尷尬一笑,道:「嘿嘿!大慈恩寺的宴堂後面就是舍利塔,舍利塔中供奉著不少得道高僧的骨骸。深更半夜,萬籟俱寂,獨自一人在宴堂之中飲酒,比燃犀樓更幽森,更有鬼氛。」

元曜冷汗。他實在不能理解韋彥怪異的惡趣味。

白姬笑道:「是挺有鬼氛的,畢竟畫像都開口說話了。韋公子,畫像都說了些什麼?」

韋彥道:「我只聽得那些畫里的凈光天女口中發出蒼老的男聲,說什麼『流支三藏』,『光統律師』……然後,我就嚇跑了。」

白姬喃喃道:「流支三藏,光統律師……這倒是有點意思……」

韋彥道:「今天早上,我回宴堂查看,也沒有什麼奇特的地方。白姬,這件怪事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兆頭?百僧宴會不會出什麼事?萬一百僧宴出事了,我得擔責任的。」

白姬回過神來,笑道:「佛像開口,乃是吉兆。韋公子,你不妨今晚再去宴堂,聽一聽凈光天女們還說了些什麼。」

韋彥擔心地道:「畫像開口,必有妖異,它們不會吃了我吧?」

白姬道:「韋公子說笑了,佛門凈地,怎麼會有妖異?這叫做神跡。神跡發生,必有因果,韋公子,你就不好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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