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 鬼手蓮 第六章 小小

賀遠痴迷地望著籠中女子,他伸出手指,觸碰女子伸出籠外的手。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我叫她『小小』。小小是我撿到的,她不會說話,但善解人意,會傾聽我說話,會陪伴我讀書。有時候,她還會幫我研磨,為我翻書。」

小小靠在鳥籠邊,歪頭望著元曜,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

元曜見小小無衣蔽體,不敢多看,急忙移開了目光。

賀遠拿起桌案上點心盤裡的一塊蓮花糕,掰開一小塊,遞給小小。

小小接過蓮花糕,吃了起來。

賀遠道:「她只喝清水,偶爾會吃一點花糕之類的點心。不過,不吃,似乎也不會餓死。」

「進賢,你在哪兒撿到她的?」

賀遠答道:「小暑那天,在平康坊的石橋邊撿到的。當時,正好下雨,她的腳受傷了,躲在一叢虞美人下避雨。」

賀遠嘴角浮起一絲幸福的笑容,陷入了回憶之中。

那天中午,賀遠因為欠了銀子,被花姨趕出了「長相思」。

烏雲密布,風吹簾動,轉眼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夜來倒是心善,擔心賀遠淋雨生病,背著花姨偷偷地從二樓的軒窗給他拋了一把繪著桃花的油紙傘。

雖然捨不得離開溫柔鄉,但賀遠兜里沒有錢了,無法留下。他只能接過夜來給的傘,悶悶不樂地回家。

這是夏季午後常見的陣雨,下得急,且大。

賀遠舉傘站在一株老柳樹下,打算等雨小一些了再走。

老柳樹旁邊,是一座拱形石橋,橋畔長著幾株紅色的虞美人,生機勃勃,花開繁艷。

賀遠正低頭欣賞雨水一滴一滴落在虞美人上的韻致,一個晃眼之間,他看見綠葉下躲著一個食指大小的女人。

女人渾身赤裸,側身坐在綠葉下避雨。她的皮膚白如霜雪,嘴唇紅艷如蓮花,眼神明亮如星辰,一頭海藻般的黑髮濕淋淋地裹在身上。

女人與賀遠對上了目光,她沒有恐懼,反而笑了。

大雨中,綠葉下,食指大小的美麗女子露出了花開一般的笑容,惑亂了賀遠的心。

賀遠走過去,蹲下,伸手將雨傘遮在了虞美人上,以免滴落花葉的雨水再打濕小美女。

小美女探出頭來,看著被大雨淋濕了頭髮的年輕書生,她笑得更燦爛了。

賀遠的心中盪起一片漣漪,眼中除了小美女的笑容,再也看不見別的東西了。

賀遠朝小美女伸出手,小美女探出手臂,碰觸賀遠的手指。她實在太小了,她的手還沒有賀遠的手指大。

賀遠攤開手掌,示意小美女上來。

小美女怯生生地朝賀遠的手掌走去。她的左腳受傷了,走路一瘸一拐。從她腳踝青紫的淤腫來看,可能是摔傷的。

小美女在賀遠的掌心坐下,也許是人類手心的溫度很舒服,她竟蜷縮成一團睡著了。

不一會兒,雨停了。

賀遠鬼使神差地把小美女捧回家了。

小美女被賀遠放在了書房裡,他用治療跌打損傷的草藥膏為她塗抹了腳踝,還給她喂清水和食物。

小美女只喝一點清水,並不吃任何食物。一次偶然中,賀遠發現她會吃一點蓮花糕,就給她喂蓮花糕了。

賀遠還為小美女買了弱水記的胭脂水粉,小美女很喜歡鮮花研磨製成的花膏和胭脂,她不拿來塗抹,卻拿來吃。

賀遠雖然好美色,但也知書識禮,他覺得小美女整日赤身露@體不雅,便精心裁剪了一小塊軟布,給她當衣服蔽體。

小美女並不是人類,不習慣蔽體的衣服,她總是把軟布脫掉,丟在一邊。

賀遠也只好隨她去了。

賀遠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阿宇,小美女的存在。自從帶回小美女之後,賀遠就交代阿宇,除了端水送飯,不許他隨意進入書房了。

賀遠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怕阿宇看見小美女被驚嚇,也許是擔心阿宇嘴巴不牢,小美女這種異乎尋常的存在被街坊四鄰知道後,惹來麻煩。

小美女實在是太小了,賀遠擔心她四處走動會跌傷,或者不小心被自己踩到,便買了一個精緻的青竹鳥籠,把她放在裡面。

小美女不會說話,卻善解人意。

賀遠刻苦用功時,會把小美女放在書案上陪伴自己。

白天,賀遠看書時,小美女就靜靜地待在書案上。賀遠看書累了,小憩時,她就在陽光下跳舞給他看,她靈動的舞姿十分優美,長發飛舞,飄搖如花。

夜晚,賀遠對窗望月,滿腔詩情時,小美女便給他研磨剪燭,含笑看他揮毫落紙。

一天一天地相伴,賀遠對小美女產生了愛慕與眷念,還給她取了個名字,叫小小。

自從與小小相伴,賀遠就再也不去平康坊了,除了給小小買胭脂和蓮花糕,也很少出門了。他每天都與小小在一起,過得充實而快樂。

賀遠為小小念詩讀文,為她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為她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小小雖然聽不懂,也不能回應,但總是會對著他微笑。

賀遠憂心來年科考,向小小傾訴自己的不自信,她總是伸出手,撫摸他的手指,給他自信,讓他安心。

賀遠客居長安,難免會思念故鄉與父母,她總是溫柔無聲地陪伴他,撫慰他羈旅他鄉的孤獨。

小小那麼美麗,仿如落入凡塵的花之精靈。小小那麼溫柔,彷彿三月的春風與冬日的暖陽。

賀遠沉迷於小小的美麗與溫柔,只希望永遠與她相伴。

元曜望著賀遠枯黃消瘦的臉,和他痴迷而狂熱的眼神,心中有些不安。

「進賢,既然你不想讓別人知道小小姑娘的存在,為什麼今日卻讓小生見她?」

賀遠猶豫了一下,道:「軒之,實不相瞞,有一件怪事,令我困擾。自從小小來了之後,我就開始做恐怖的噩夢。我夢見一些死去的女子,她們披頭散髮,面色慘白,總是冷幽幽地看著我。實在是太嚇人了。一開始,只是偶爾會夢見,最近夢見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那些女鬼一開始只有一兩個,後來逐漸增多,現在有六七個了。總是做這種噩夢,讓人心驚膽戰,不得安寧。」

元曜驚道:「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剛才,阿宇告訴小生,他也會夢見女鬼。」

賀遠道:「不止阿宇。王伯也是因為噩夢驚嚇,回鄉下養病去了。」

元曜道:「那,劉嫂呢?小生曾與她說過幾句話,她說她親眼看見你這書房有女鬼。」

賀遠苦笑,道:「軒之,你一向非常人,你看我這房裡有女鬼嗎?」

元曜四處觀望,書房裡光線明亮,乾淨寬敞,怎麼看也不像有鬼物。

賀遠道:「那天阿宇有事,劉嫂幫阿宇送晚飯來書房,她不知道中了什麼邪,丟了食盤就跑,後來還去街坊四鄰處說賀宅鬧鬼。我、阿宇、王伯都沒有看見女鬼,我擔心劉嫂胡言亂語,會讓小小被人發現,才趕走了她。」

元曜撓頭,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賀遠小心翼翼地問道:「軒之,你知道小小是什麼嗎?我夢裡的女鬼跟她有關係嗎?」

元曜看了一眼鳥籠中的小小,搖頭,道:「小生見識有限,不知道小小姑娘是什麼?也不知道她與進賢你的噩夢有沒有關係。不過,有一個人肯定知道,小生這就去帶她來!」

賀遠好奇地道:「誰?」

「白姬。」

「白姬是誰?她又怎麼會知道?」

「白姬是……是縹緲閣的主人,她見多識廣,身懷異術,世間之物很少有她不知道的。」

「真的?」

「小生絕不虛言。進賢,你等著,小生這就去把白姬叫來看一看。」

元曜讓賀遠等待,就告辭離開了。

長安,西市。

元曜匆匆回到縹緲閣,剛一進門,黑貓便叼著香魚乾飛奔到他腳邊。

「書獃子!爺的嘴巴被紙人找回來了!還是有嘴巴好!可以吃香魚乾了!哈哈哈哈!」

元曜也替離奴開心,道:「太好了!嘴巴回來,離奴老弟你也可以放寬心懷了。不過,你還是要少吃點,畢竟清瘦一點,更有仙姿。」

黑貓道:「是嗎?不過現在不都是以胖為美嗎?爺還以為吃得圓滾滾的更英俊呢!書獃子,好久沒說話了,爺攢了一肚子話想跟你嘮呢!」

元曜一邊走向裡間,一邊笑道:「小生還有急事,回頭閑了,再陪你聊。白姬呢?她在哪兒?她的耳朵也回來了嗎?」

黑貓道:「主人出門去找耳朵了。爺的嘴巴回來了,她的耳朵還沒回來,她心急了,一怒之下燒了紙人,親自出門去找了。」

元曜急道:「她去哪兒找了?什麼時候回來?」

黑貓道:「去哪兒找,這可說不準,主人也沒有交代。也許,一會兒就回來了。」

元曜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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