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折 斷指戒 第十章 女魄

弦月如梳,螺雲似紗。

出發去雷宅前,白姬給了元曜一粒透明的藥丸,讓他含在嘴裡。

元曜隨手接過,想都沒想就放入嘴中,只覺得甜香如花蜜。

元曜突然想起,應該先問一問這是什麼了再吃。

「這是什麼東西?」

白姬笑道:「毒藥……」

元曜一驚,就要吐出來。

白姬接著笑道:「是不可能的,毒死軒之我也沒好處。這是隱骨花做的丸子,隱骨花是一種奇特的花,花瓣遇水則變透明,彷彿隱身了一樣。」

元曜奇道:「那這隱骨花丸有什麼用?」

白姬又拿出一粒隱骨花丸,放進嘴裡,笑道:「隱骨花丸可以使人或非人隱身隱氣,我們現在出門,任何人或非人都看不見我們。」

元曜道:「這麼神奇的東西,你以前為什麼不拿出來?害得小生每次跟你夜行都提心弔膽,總害怕被巡邏的禁衛軍看見。」

白姬笑道:「這玩意兒可不能吃多了。一個人類吃上十粒的話,就會徹底變成透明人,永遠沒人能看見他了。」

元曜咂舌。

白姬笑道:「隱骨花丸藥效只有一個時辰,事不宜遲,我們去雷宅吧。」

懷遠坊,雷宅。

懷遠坊離西市不遠,白姬、元曜步行而去。雖然已經習慣了跟白姬夜行遊盪,但是元曜看著與白日的喧囂熱鬧迥然不同的靜寂街衢,總是會覺得夜晚的長安是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座城。

白姬繞著雷宅走了一圈,停在了後門外。

白姬笑道:「雷宅人多口雜,我們不請自來,總不好意思走前門,還是走後門吧。」

正當元曜抬頭打量那院牆高低,估算自己爬不爬得進去時,白姬又笑道:「今夜就不用軒之爬牆了,雖說雷宅的人看不見你,但也會鬧出動靜,驚動了人可不好。」

白姬話音剛落,雷宅的後門「吱呀——」一聲開了。

白姬輕提裙裾,走了進去。

元曜也急忙跟上。

白姬、元曜借著月光,在雷宅的亭台樓閣,花樹山石間穿梭,走向主人居住的內院。一路上,經過側院時,僕人們大多都睡下了,並無燈火。而主人居住的內院,卻還點著燈火。一間軒窗半開的房間里,隱約傳來說話聲。

白姬、元曜悄無聲息地走到窗前,白姬大剌剌地站在窗邊。元曜忘了別人看不見他,下意識地躲進窗外的芭蕉樹葉里。

元曜撥開芭蕉葉,往窗戶里望去。這房間布置得雅緻而講究,放置著許多半成品的琴,和各種斫琴的工具,還有一張羅漢床,應該是雷堯斫琴的琴室兼卧室。此刻,雷堯正和雷全在裡面說話。

雷全道:「再過三天,就大功告成了,我們雷氏既可以擁有太子長琴的精魄,又可以不受那該死的妖怪的詛咒了!」

雷堯面色憔悴,道:「我小時候聽祖父說過曾祖父和那妖怪的事,難道我們雷氏真的沒有斫琴天賦,我們獲得的一切都是靠妖怪給的嗎?」

雷全道:「你不要想太多,天賦什麼的都是唬人的,能不能得到財富與榮耀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擁有太子長琴的精魄,我們雷氏就能永享榮華富貴。」

雷堯一臉痛苦地道:「叔叔,妖怪的東西還是還給妖怪吧。我想靠自己的能力斫琴,我也希望我的子孫後代靠自己的能力得到尊重。」

雷全吼道:「你瘋了嗎?你父親為了保住你的手指賠上了性命,我為了保住太子長琴的精魄做了這麼多事,如今眼看大功告成,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雷堯嘆了一口氣,憂心忡忡。

「叔叔,你跟巫先生到底在做什麼?我總覺得你們有事瞞著我……」

雷全閃爍其詞地道:「你不必操心這些瑣事,我是你叔叔,我不會害你。你只需安心等三日就行。」

雷堯伸出雙手,道:「叔叔,我的手這幾天越來越不對勁……」

元曜朝雷堯的手望去,不由得失聲驚呼,白姬手急眼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沒讓他發出聲音。

雷堯的手已經全變成了血紅色,皮膚皸裂,醜陋噁心。

那兩枚戴在雷堯無名指上的青銅戒指,彷彿兩個熊熊燃燒的火焰車輪,上面刻著的詭異字元開始蔓延到皸裂的皮膚上。

雷全似也不敢直視雷堯的手,別開了頭,道:「巫先生說這是正常的。你且再忍耐三天,一切就好了。」

雷堯收回了手,道:「雷氏的子孫都缺少一根手指,哪怕那個妖怪不在了,詛咒卻還在,誰也逃不掉。唯獨我,保全了這雙手。可是,我卻活得好累,從小提心弔膽,惶惶不可終日,如今背井離鄉,有家不能回……」

雷全道:「你不要想太多,你是雷氏家主,是雷氏的頂樑柱,我拚死也會護你周全。你是不是想家了?再等三天,等這一切結束,我們就回蜀地。」

一說到蜀地,雷堯的表情溫柔了許多,眼中彷彿看見了巍峨的平峽高山,險峻的劍門蜀道,峨眉山下寧靜森幽的嘉州城,古城中的雷家宅院。在雷宅之中,有他慈祥的母親,有他新婚卻離別的嬌妻,還有他那些因為詛咒而斷指的叔伯兄弟……等這件事情了結了,就可以回去了。

雷堯覺得很累,他道:「叔叔,我累了,想休息了。」

雷全道:「也很晚了,你早點睡,不要想太多,一切都有叔叔。」

雷堯上床躺下,雷全吹燈離去。

在雷全退出房間關門的時候,他聽見雷堯躺在黑暗中說道:「如果我是曾祖父,我絕對不會跟妖怪做交易。」

雷全沒有作聲,輕輕關好了門,離開了。

白姬、元曜站在芭蕉樹後,看著雷全在月色之中離去。

白姬悄無聲息地跟著雷全,元曜也只好放輕了步伐跟著。

雷全沒有回房間休息,他七轉八繞,穿過開滿杜鵑花的後花園,來到了一處幽靜的偏院。偏院的房間里還亮著燈,從半開窗口看去,可以看見巫浪在燈下閉目靜坐。

「巫先生。」雷全在院子里喊道。

巫浪睜眼,起身打開房門,將雷全迎了進去。

雷全進去之後,巫浪很謹慎地關了門,也閉了窗。

在關窗的時候,巫浪面具下的目光突然掃向白姬、元曜所在的位置。雖然明知巫浪看不見自己,元曜還是彷彿被刀割了一下,忍不住渾身一顫。

還好,巫浪沒有發現什麼,只「碰——」地一聲關了窗戶。

白姬、元曜雖然隱身,但卻不會穿牆之術,而白姬也不敢動用法力,怕被巫浪察覺端倪。白姬、元曜看不見屋裡的情形,只好貼著窗戶聽裡面的動靜。

元曜隱約聽見幾句。

雷全道:「巫先生,都準備好了嗎?」

巫浪道:「女魄不夠。」

雷全道:「既然女魄不夠,那就得多找一些,您為什麼讓我去洪卜那裡把月老絲取回來?」

巫浪道:「有人察覺我們在做的事了。月老絲被人用法術燒了。那人法力深不可測,如果繼續幹下去,會惹來麻煩。」

雷全道:「什麼麻煩都有我扛著,您只管做您該做的事!還差幾個女魄?」

巫浪道:「一共要七七四十九個,還差三個。本來前幾日該再收一個,但被人救了。」

雷全沉默了一會兒,咬牙道:「宅子里那麼多丫鬟,你挑三個合適的。」

巫浪也沉默了一會兒,道:「剛來長安時,就是從宅子里的丫鬟下手,雷堯起了疑心,我們才在外面找。用宅子里的丫鬟,你不怕雷堯再度起疑嗎?」

雷全嘆了一口氣,疲憊地道:「顧不得那麼多了。我是為了他好,為了雷氏好,他會明白我的苦心。」

房間里的說話聲越來越小。

「碰咚——吱呀——」房間里響起了一陣聲音,繼而燈火滅了,寂靜如死。

雷全沒有出來,房間里卻沒有聲音了,雷全和巫浪彷彿都消失了。

元曜正自納悶,白姬已經伸手推門,走了進去。

元曜嚇了一跳,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急忙跟上。

房間里黑暗且寂靜,元曜一開始看不清楚,待得一會兒之後,眼睛適應了黑暗,才看見房間內空無一人。

巫浪和雷全去哪兒了?

空氣中浮動著一股奇異的藥草味,熏得元曜頭腦發脹。

正待元曜很不舒服時,房間的門突然輕輕地「吱呀——」一聲開了,元曜十分驚恐,急忙回頭望去。

一個人影閃入了房間內。

借著開門時的月光,元曜看清了來人竟是剛才已經睡下的雷堯。

雷堯來幹什麼?!元曜心中疑惑。

雷堯輕輕地關上了門,從懷中掏出一個火摺子,點燃了。

雷堯看不見白姬、元曜,他經過元曜身邊,輕車熟路地朝南牆邊的多寶閣走去。

雷堯背對著白姬、元曜,在多寶閣前按下一個機括,只聽得一陣「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