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折 斷指戒 第八章 蛛絲

安慶兒的閨房跟客廳一樣簡陋,不過壁毯的顏色比客廳鮮艷亮麗,靠近西南窗邊的地方放著一台漢人女子用的落地銅鏡,旁邊放著胭脂水粉。

一點豆大的油燈旁,安慶兒正沉睡在一張花紋艷麗的波斯絨毯上,她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蓬頭亂髮,消瘦枯槁,一丁點年輕的活力也沒有。如果不是仔細看去,還能看見她在微弱地呼吸,幾乎以為她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離奴翕動鼻翼,在安慶兒周圍嗅來嗅去。

白姬走近安慶兒,伸手拂過她的額頭。

安善和垂淚道:「小女已經很久水米不進,現在甚至都已昏睡不醒。小老兒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請高人救救小女!」

元曜心中難過,非常同情安氏父女,忍不住道:「白姬,你看是什麼妖物在作祟?安姑娘還能活嗎?」

白姬沒有回答元曜,她環視了一眼安慶兒四周,目光掃過艷麗的壁毯,掃過窗邊圓肚瓷瓶中枯萎的花枝,掃過落地銅鏡台,定格在一柄牛骨月牙梳上。

而與此同時,離奴嗅來嗅去,也嗅到了銅鏡台邊。

白姬朝銅鏡台走去,拿起了牛骨月牙梳。

離奴也死死地盯著月牙梳。

元曜借著微弱的燈火朝那月牙梳望去,並未看出什麼異樣。

白姬伸手,輕舒纖指,從月牙梳上摘下一物。

元曜再定睛望去,原來月牙梳上竟纏著一根雪白的細絲。那雪白細絲呈半透明狀態,跟一根白髮一樣,但又有些不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作祟的源頭就是它了。」白姬淡淡地道。

離奴咧齒瞪著那雪白細絲,眼神兇惡。

一道冰藍色的龍火從白姬指尖騰起,那雪白細絲倏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嘯,繼而被焚燒殆盡。

元曜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十分疑惑。

「白姬,那是什麼東西?」

白姬道:「蜘蛛絲。」

「安姑娘是被蜘蛛精作祟了?」

「是的。」

「那蜘蛛精呢?被你燒掉了嗎?」

白姬目光深邃,道:「我燒掉的只是蜘蛛絲,蜘蛛精不知道在哪兒。」

元曜急道:「那安姑娘現在沒事了嗎?」

白姬沒有回答,她走向安慶兒,在她身邊跪坐下來。

白姬望了形容枯槁,昏迷不醒的少女一眼,對離奴道:「安先生教了你這麼久的篳篥,你也該報他的恩了。」

離奴垂首道:「是,主人。」

離奴張開嘴,吐出了一顆碧綠和玄黑夾雜的珠子。

那珠子光芒萬丈,照徹了整個陋室。

貓珠飛向安慶兒的靈台,有源源不斷的光芒從珠子之中湧入安慶兒體內。

安善和看見這情形,不由得有些疑恐,他不知道白姬、離奴在做什麼,擔心女兒安慰,想去阻止。

元曜急忙拉住了他,道:「安先生別衝動,且在此靜待,他們不會傷害安姑娘。」

隨著貓珠的光芒流入靈台,安慶兒的枯槁的容貌漸漸變得豐潤了,呼吸也漸漸地沉穩清晰了許多,整個人漸漸地有了鮮活的生機。

而離奴卻似乎十分耗力,他神色虛弱,滿頭大汗。

不多一會兒,安慶兒的喉嚨里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她微微張開嘴,嘔吐出了一團東西。

元曜定睛一看,那東西竟是一團凌亂的蜘蛛絲。

離奴見安慶兒吐出了蛛絲,急忙收回了貓珠。

那團蜘蛛絲彷彿有生命一般,在地上不停地蠕動。

白姬拂袖,一團龍火飛去,將蜘蛛絲燒作了灰燼。

白姬對安善和笑道:「安先生,令愛已經無恙了,多加調養,就可康復。」

安善和望了一眼雖然還沉睡著,但臉色明顯已經好了很多的女兒,心中的一塊石頭終於放下了。

安善和忙不迭地道謝:「多謝高人!多謝高人!」

白姬笑道:「安先生客氣了。」

安善和急忙去箱籠中翻出一個雕刻著牡丹花的木匣子,捧到白姬面前。安善和打開木匣子,裡面是幾錠銀子和十幾貫錢。

安善和道:「您救了小女一命,小老兒無以為報,這是小老兒這幾年在長安做樂師攢下的積蓄,雖然不多,也請高人收下。」

白姬笑道:「不必了,這些錢你還是留著買些參茸給安姑娘補養身體吧。至於這次的資費,你的學徒阿離會出的。」

離奴一頭汗水,不知道是之前吐貓珠累的,還是被白姬這句話嚇的。

元曜覺得,離奴可能又要在賣身契上多加上幾百年,永世不得自由。

安善和感激地望著離奴,道:「阿離,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小老兒在長安舉目無親,幸得你……」

離奴性格孤冷,不喜歡聽人的感激之詞,打斷安善和道:「先生不要說了,這是阿離該做的。」

安善和動情地道:「好!好!小老兒絕不藏私,一定將畢生所學的吹篳篥之道如數教給你!」

「多謝先生。」離奴淡淡地道。

白姬、元曜、離奴告辭離去,安善和提著燈籠送到門口。

臨走時,白姬對安善和道:「有一件事情我有些在意,想拜託安先生。」

安善和道:「請說。」

白姬道:「我想知道那蜘蛛絲怎麼會被令愛帶入家門,令愛醒了之後,請您代我問一問。」

安善和點頭,道:「小老兒一定詢問。」

白姬笑道:「如果問出了,請告訴阿離,他會轉告我的。」

「好的。」安善和道。

安善和關門進去之後,白姬拿過離奴手中的青燈。青燈恢複了柳條的原樣,白姬將柳條拋向安宅的屋樑上,柳條仿如靈蛇一般,在屋樑上繞了一個結。

回縹緲閣的路上,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安姑娘真的會好嗎?」

白姬問道:「軒之在擔心什麼呢?」

元曜道:「你只燒了蜘蛛絲,萬一那蜘蛛精又來作祟,安姑娘豈不還是保不住性命?」

白姬笑道:「軒之不必憂心,那蜘蛛精如果來安宅了,我會知道的。」

元曜不明白,道:「你怎麼知道?」

白姬笑道:「因為柳條會告訴我呀。」

頭腦簡單的小書生還是一頭霧水。

離奴插嘴道:「書獃子,你笨死了,主人用柳條在安宅做了結界。」

「原來如此。」元曜想起臨走前,白姬拋柳條纏繞安宅屋樑,頓時恍然大悟。

白姬喃喃道:「這隻蜘蛛精很有意思。」

元曜疑惑地道:「有什麼意思?」

白姬道:「如果是妖物獵食,它會在安宅吃掉安姑娘。可是,它卻只用蜘蛛絲為媒介來製造幻覺,恐嚇安姑娘。不知道它的目的是什麼……」

白姬的疑惑飄散在了夜風之中。

時光如梭,又過了三日,離奴照舊早出晚歸地去樂坊學篳篥。白姬在想辦法給沈筠娘尋魂,元曜看見她在後院擺了奇怪的招魂陣,折騰來,折騰去,一無所獲。

韋彥時不時地跑來縹緲閣問進展,每次無果,總是失望。

這一日,白姬和元曜來到了沈府,因為白姬打算換一種招魂術,需要一根沈筠娘的頭髮。

沈自道接待了白姬、元曜,讓僕人將他們帶入沈筠娘的綉樓。

沈筠娘正在睡覺,喜兒在一旁照顧她。

白姬走向沈筠娘,但見她印堂烏黑,臉色蠟黃,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白姬皺起了眉頭。

喜兒道:「小姐這幾天十分嗜睡,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也不怎麼吃東西。」

白姬伸手拂過沈筠娘的額頭,那烏黑之氣漸漸散去了。

白姬拔了一根沈筠娘的頭髮,纏繞在食指上。

畢竟男女有別,元曜也不好湊到匡床邊去看沈筠娘,甚至覺得沈自道不在,他一個大男人站在閨閣內室也不大妥當。

元曜走到了外間的書房,打算欣賞一下沈筠娘的藏書。靠牆的青竹書架上放著七略六藝 ,經史子集,元曜不由得佩服沈筠娘博覽群書,涉獵廣泛。不像白姬,只讀一些不入流的坊間傳奇讀本,從來不看聖賢書。

書架最順手的位置擺放著《女誡》《列女傳》《女史箴》,想來這三本是沈筠娘常看的書。

元曜拿起《女誡》,隨手翻了翻,一截半透明的雪白絲線飄落出來。

元曜覺得那白絲線有點眼熟,繼而一驚。

「白姬,白姬,有蜘蛛精!」小書生失聲大呼道。

白姬、喜兒聞呼而至。

白姬蹲下,拾起地上那半截蜘蛛絲,神色間更加迷惑了。

小書生恐懼地道:「白姬,蜘蛛精會不會就在沈府?」

白姬道:「不會,沈府里沒有妖氣。」

白姬轉頭問喜兒道:「你見過這個嗎?」

喜兒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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