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折 斷指戒 第二章 綠綺

春日,長安。

寒山轉翠,春水潺湲。

太平公主府中,正在舉行一場春琴宴。

開春以來,長安城的王侯貴族們又興起了一陣品琴的風潮,人人都沉迷於弄琴的風雅之中,徜徉在七弦十三徵的美妙聲韻里。即使不懂也不感興趣的人,也得裝模作樣地買一具名琴供著,多少學一兩首琴曲,才能在宴會上不丟臉。

太平公主舉行這場春琴宴,一來是為了順應品琴的風潮,畢竟她一直就是長安城中流行的風尚標。二來是為了炫耀她新得到的一具古琴——綠綺。

綠綺是漢代文人司馬相如的琴,據說音色絕妙,氣韻非凡,是一具傳世名琴。

宴台水榭,賓客如雲,一列綵衣侍女步履無聲地端著各色美酒佳肴送上在座賓客的桌案上,賓客們或在欣賞水榭外春花燦漫的美景,或在聆聽舞台上琴師彈奏的《流水》,或者三三兩兩地低頭接耳,小聲地說著閑話。

元曜也在賓客之中,他坐在離太平公主很近的座位上,正在喝酒聽琴曲。雖然,他不是很懂音律,但覺得琴師彈的琴曲十分動聽。

白姬坐在元曜旁邊,正一邊喝酒,一邊跟太平公主說話。

太平公主道:「祀人,本公主還以為你不會有興趣來參加春琴宴。」

白姬笑道:「公主都送來帖子了,我怎麼會不來?再說,軒之整天待在縹緲閣也悶得慌,偶爾也得帶他來見見『人』。」

太平公主瞥了一眼元曜,道:「你對這妖緣還真上心。」

白姬憂心地道:「不是上心,是擔心。軒之本來就獃頭獃腦,悶久了只怕腦子越來越迂腐,會徹底變成傻瓜。」

元曜正在用心聽琴曲,沒有注意聽白姬和太平公主的談話,不過依稀聽到了最後一句。

小書生獃獃地問道:「白姬,誰要徹底變成傻瓜了?」

「哈哈哈——」太平公主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果然……是一個傻瓜……」

「嘻嘻。」白姬也笑了,她搪塞小書生道:「我們在說離奴呢。」

「離奴老弟呀,它還是很聰明的。」小書生傻傻地笑道。

「哈哈哈哈——」太平公主笑得更歡樂了。

「哈哈!」白姬也忍不住笑了。

小書生一頭霧水,不明白這兩個女人在笑什麼。

太平公主笑夠了之後,對白姬道:「本公主新得了綠綺琴,一會兒你替我鑒別一下真假。」

白姬一愣,繼而笑了。

「原來,公主開宴會是為了這個。我對古琴沒什麼研究,恐怕眼拙看不準,想來賓客之中有不少懂行的能人,與其聽我的,公主不如聽他們的說辭。」

太平公主笑道:「你即使不懂,也比『人』見多識廣。我信你,不信他們。」

白姬摸了摸髮鬢,眼神閃爍。

元曜雖然不懂琴,但也聽說過綠綺琴的大名,很想開開眼界。他忍不住問道:「公主為何不現在就把綠綺琴拿出來給大家開開眼界?」

太平公主掃視了一眼眾賓客,皺眉道:「還有一個人沒來。他沒來,這綠綺琴還不能拿出來。」

太平公主是大唐最尊貴的公主,她是高宗與武后最疼愛的女兒,集萬千寵愛於一身,上到王侯貴胄,下到文武百官,無不拚命地奉承她,巴結她。她開的私宴,多少人想參加都不得門入,收到請柬的客人都該感到萬分殊榮,早早地就赴宴,哪有人會遲到?更奇怪的是,驕橫跋扈的太平公主對這個遲到的客人居然不發怒,而還要等他到了才拿出壓軸的綠綺琴?

白姬忍不住問道:「這位貴客是誰?」

太平公主道:「他叫雷堯,是蜀中的斫琴名家。雷氏家族世代斫琴,聲名遠播,從前朝到如今已經傳了四代人了。雷家人斫出的琴,每一具都是可以傳世的名品。」

元曜不懂音律,也聽聞過蜀中雷氏的大名。雷氏琴千金難求,雷家人斫琴很仔細,三五年斫一具是常事,越優良的琴越費時間去斫。長安城中哪個貴族若是求得一具雷氏琴,足夠開三天三夜的宴會來炫耀了。

白姬道:「原來,是名家呀。不過,蜀中雷氏為什麼來到了長安?」

太平公主道:「我也不清楚。據雷堯說,他們雷氏遷來長安,是為了把雷氏琴發揚光大。」

白姬頗有興趣地問道:「他們遷來多久了?現在住在哪裡?」

太平公主道:「也就三五年吧。目前,只來了雷堯和他的叔叔雷全,雷氏其他的人還留在蜀中。他們在懷遠坊置辦了宅子,深居簡出。如果不是有知情人告訴本公主,本公主都不知道雷氏來到了長安。」

白姬笑了,「有趣。」

元曜問道:「什麼有趣?」

白姬笑道:「雷家人說遷來長安是為了把雷氏琴發揚光大,但到了長安卻深居簡出,這麼矛盾,難道不有趣嗎?」

元曜想了想,道:「可能,他們只是比較低調地在發揚光大雷氏琴。」

太平公主笑道:「祀人,你怎麼對雷氏這麼感興趣?」

白姬笑道:「我是一個生意人,對於可以買低賣高的雷氏琴當然感興趣。還請公主引薦一下,讓我向雷堯求一具雷氏琴。」

太平公主笑道:「哈哈,引薦倒是可以,不過本公主都沒有求到琴,你未必能求到。他們姓雷的脾氣都挺古怪。對於這種傳承世代的名匠之家,本公主也不好拿權勢來強壓,免得一堆碎嘴的人在背後說本公主不懂風雅。這琴只能慢慢求啦。」

就在這時,一個綵衣侍女走過來,行了一禮之後,對太平公主耳語幾句。太平公主皺了皺眉,對白姬笑了笑,然後起身離開了。

太平公主走後,元曜忍不住興奮地道:「白姬,這場宴會很開眼界呀,既可以一睹傳說中的綠綺琴,又可以見到傳說中的蜀中雷氏。」

白姬喝了一口酒,小聲地笑道:「綠綺琴就算了,假的。雷氏嘛,還挺有趣的。」

「假的?」元曜一頭霧水,道:「白姬,你都還沒看見綠綺琴,怎麼說它是假的?」

「因為……」白姬剛要回答,太平公主回來了,她的身後還跟著一名年輕男子。男子大約二十齣頭,身形挺拔如松,他穿著一身茶色圓領長袍,腳踏皂靴,額戴陌頭。

元曜向男子望去,但見他長著一張溫和端方的臉,五官輪廓分明,眼神堅毅而平靜。

太平公主向眾賓客介紹道:「這位是斫琴名家蜀中雷氏的現任家主——雷堯。」

一眾賓客久聞雷氏之名,盡皆嘩然。

元曜也忍不住再次打量雷堯,只覺得有幸得見如此名匠,不枉此行。

雷堯向眾人行了一禮,施然落座。有一些賓客遙遙向雷堯舉杯敬酒,雷堯應對有度,舉杯回應。

白姬睨目望向雷堯舉杯的雙手,不由得微微一怔,紅唇勾起了一抹詭異的弧度。

琴師又彈了一曲《長亭》之後,太平公主終於拿出了她壓軸的綠綺琴。

一名綵衣宮女將一具古琴捧出來,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宴會中心的琴台上。古琴通體黑色,隱隱泛著幽綠,有如綠色的藤蔓纏繞於古木之上。

「這是本公主新得的綠綺琴,相傳為漢代司馬相如所有,乃是古名琴,諸位不妨鑒賞一番。」太平公主炫寶般地大聲道。

一眾賓客紛紛起身觀琴,他們觸碰琴身,用手撥琴,琴弦發出絕妙的音色。賓客們羨慕慨嘆,相繼稱頌綠綺琴,並恭喜太平公主得到名琴。

聽著眾賓客的羨慕和稱頌,太平公主非常高興。

元曜也湊過去看了看,用手摸了摸,他也不懂好琴壞琴,真琴假琴,只覺得這綠綺琴桐木油潤,觸手很有質感。

白姬卻仍在座位上喝酒,似乎對綠綺琴毫無興趣。

元曜正在想白姬為什麼要說綠綺琴是假的,突然就聽見有人大聲道:「公主,您恐怕受人矇騙了,這綠綺琴是假的。」

元曜一愣,眾賓客也嘩然,他們轉頭望向說話的人,卻是雷堯。

太平公主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但還是笑道:「你為何說它是假的?難道你見過真的綠綺琴?」

雷堯手撫綠綺琴,不卑不亢地道:「司馬相如的綠綺琴早已遺失多年,不知所蹤。我沒有福氣見到,但我自小斫琴,見過的古琴很多,也熟讀古琴典籍。自漢代梁鑾創出了靈機式,漢代的琴就多用靈機式制式,綠綺琴也不例外。公主您得到的這一具古琴是仲尼式,不可能是綠綺琴。更何況,有記載說綠綺琴內有銘文『桐梓合精』。您這琴只有龍池上刻著『綠綺台』,明顯不是漢司馬的綠綺琴。」

雷堯的一通解釋,一眾賓客盡皆恍然,不由得心生佩服。

元曜雖然聽不懂,但覺得雷堯說得很有道理。

太平公主笑了,道:「不愧是斫琴名匠,知識淵博,慧眼如炬。那你再說說,本公主這琴是什麼來歷?」

雷堯沉思了一下,道:「以我看來,您這琴雖仿作綠綺,但遍體牛毛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