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平康坊。
平康坊,又稱為「平康里」,位於長安最繁華熱鬧的東北部,當時的歌舞藝妓幾乎全都集中在這裡,酒樓、旗亭、戲場,青樓,賭坊遍布。青樓無晝夜,入夜閉坊之後,平康坊中仍是燈火通明,春意盎然,儼然一處「盛世不夜天」。
白姬、元曜、離奴路過「長相思」,經過「溫柔鄉」,徑自朝長安城最大的賭場黃金台而去。馬車在黃金台外停下,白姬、元曜、離奴下了馬車,站在黃金台外。
黃金台檐牙高啄,氣勢恢宏,大門頂端懸著黑色的金絲楠木匾額,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黃金台」三個熠熠生輝的大字。
元曜攏著衣袖,獃獃地問道:「鬼王的福地在黃金台嗎?」
白姬笑道:「黃金台只是福地的入口而已。」
離奴笑道:「主人,既然來了,不如賭一把試試手氣吧。」
元曜哭喪著臉道:「離奴老弟,我們是來拜訪鬼王的,不是來賭博的。還是快一些拜訪完,早些回去吧。」
白姬笑道:「軒之之言有理。」
白姬、元曜、離奴走進黃金台,雖然因為宵禁閉坊的緣故,晚上的黃金台賭客要比白天少很多,但仍舊人聲喧嘩,烏煙瘴氣。晚上的賭客,自然非人多一些。
大廳之中人與非人熙熙攘攘,沸反盈天,有的在玩樗蒲,有的在玩雙陸,有的在玩葉子戲,有的在玩六博戲,還有些賭徒正圍著賭桌玩猜大小,他們一擲千金,贏的人興高采烈,輸的人垂頭喪氣。
元曜仔細看去,在燈火之中,那些賭徒的臉有些是人,有些在人臉之下竟隱隱露出飛禽走獸的模樣,還有一些本就是虛無的鬼魂,在燈燭之中若隱若現。
元曜打了一個寒戰,垂下了眼。
蛇女與蠍女正在巡場,她們一個搖擺著妖嬈的身段遊走在各個賭桌之間,一個目光如炬地站在二樓的欄杆邊掃視著眾人。
蛇女看見白姬三人,裂開血紅的唇,朝他們款款走來。
蛇女笑道:「原來有貴客到了。」
白姬笑道:「今夜月白風清,適合訪友,我特意前來拜訪鬼王。」
蛇女笑道:「鬼王陛下最近身體有些不適,深居福地,不喜見人。不過,既然白姬大人親自來了,我還是去替您通傳一聲吧。」
白姬笑道:「有勞了。」
蛇女一邊向二樓走去,一邊笑道:「一樓太過吵雜,請白姬大人去二樓的雅室稍候吧。」
白姬點點頭,抬步跟上了蛇女的步伐。元曜、離奴急忙跟上了白姬的步伐。
蛇女把白姬三人安置在一間雅室之中,徑自去通報了。
白姬、元曜、離奴三人在雅室之中等著,不一會兒,有婢女端來了茶點。三盞淺紅色的浮著桃花花瓣的茶,一碟白玉豆腐似的杏仁糕,一碟焦黃色像是耳朵似的酥點。白姬、離奴看都不看茶點,元曜有些口渴,打算喝口茶水,他端起茶盞,正準備喝。
白姬道:「軒之真的要喝嗎?」
元曜有點懵,道:「喝茶還有假?」
白姬道:「軒之,你仔細看看那茶里有什麼。」
元曜定睛一看,頓時嚇得頭皮發麻。那桃花色的茶水裡,除了桃花花瓣,還有一個帶著血絲的眼珠子。這顆血淋淋的眼珠子不知道是人眼,還是動物的眼,茶水都被染成了桃紅色。
元曜急忙丟了茶盞,又噁心又害怕。
離奴嘿嘿一笑,道:「這人眼桃花茶其實還蠻好喝的。在這黃金台里,只在晚上供應,賣一兩銀子一盞呢。」
白姬詭笑道:「順便告訴軒之一句,點心最好也不要吃,那是人腦豆腐,糖油人耳朵。」
元曜只覺得頭皮發麻。
白姬、元曜、離奴繼續在雅室里等著。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噼啪!」燈芯爆了一個燈花。
離奴忍不住罵道:「鬼王的臭架子真是大上了天!從黃金台去福地來回也不過半柱香時間,每次離奴來替主人您傳話也都是這樣,鬼王就愛擺架子讓人等,不等上兩個時辰,他就不肯露面。」
元曜正昏昏欲睡,聞言睜眼道:「畢竟是眾鬼之王,可能是事情比較多,規矩比較繁瑣吧。」
離奴道:「這鬼王就愛擺架子!」
一直在閉目養神的白姬睜開了眼睛,道:「等一等也無妨。畢竟,咱們有事找鬼王還能來黃金台,鬼王可是根本就踏不進縹緲閣的。」
白姬三人又撐著睡意等了一個時辰,雅室的門才吱呀一聲開了,蛇女扭著腰走了進來。
蛇女一臉抱歉地道:「真不好意思,鬼王今晚心情不好,不想見客,白姬大人請回吧。」
元曜一愣,任是他脾氣好,心中也有些生氣。鬼王不見客倒也沒什麼,一開始說清楚就行了,可是讓他們深更半夜強打精神枯坐著等了兩個時辰,才來輕飄飄地說一句不見客人,這未免太不厚道了。
白姬沉默不語,但眼神如刀鋒。
離奴怒火中燒,已經發作了。
「挨千刀的破鬼王!不見你就早點說,爺還不稀得看你那張爛鬼臉!深更半夜你自己躺在棺材裡挺屍,卻讓我們不睡覺在這裡等你,你的臉真是比長安城還大!呸!還有你這臭蛇精,爺一看你那張蛇精臉就來氣,黃金台和福地來回一次也就半柱香時間,你兩個時辰了才來,你是沒有長腳爬著走的嗎?還有,人家扭得好看的是水蛇腰,你那腰粗得跟水桶似得,也好意思扭來扭去,真是瞎爺的貓眼!」
「我們蛇本來就沒有腳,都是爬著走的。我是蟒蛇,又不是水蛇,腰自然粗一些。」蛇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辯解道。
離奴又罵道:「呸!你們餓鬼道沒有一個好東西!除了玳瑁!鬼王那千年粽子,萬年王八,也就只配窩在福地當一隻縮頭烏龜!不見客,爺還懶得見他呢!一見他那張殭屍臉就噁心得半年吃不下魚!還有你們這些爛了腿的蝦兵蟹將,跟著一個死殭屍求長生,一個個腦子都被殭屍吃了吧?還捉人練丹呢!你們先吃點十全大補丹補補腦子吧!」
蛇女冷哼一聲,道:「喲,看來你這臭貓是要吵架了!」
離奴掐腰道:「吵就吵!誰慫誰不是妖!」
蛇女咬了咬牙,急忙扭到門口,朝外面喊道:「蠍女你過來!這貓要吵架,我不會吵,你來。」
蠍女早在外面聽見裡面的動靜了,她不情不願地走過來,道:「我也不會吵架啊,玳瑁最擅長吵架,要不去福地叫她來?」
蛇女面露難色,正要開口。白姬卻先開口了,她笑道:「既然鬼王不肯相見,那就算了。」
離奴道:「主人,鬼王算什麼東西,居然還敢擺架子不見您!不如離奴一路罵進福地,您一路殺進福地,直接把這餓鬼道踏平了得了。」
元曜一聽這話,急忙捂著額頭道:「小生頭疼得厲害,想先回去休息了。」
白姬又笑道:「不過,我們來都來了,現在回去也有點早,不如下去賭幾把消遣一下吧。」
蛇女、蠍女一愣,不知道這個狡猾的龍妖在打什麼主意。不過,黃金台本來就是賭場,一時間也沒有借口攔著不讓她消遣。
蛇女假笑道:「那,祝白姬大人您賭運昌隆,玩得開心。」
「借你吉言。」白姬詭笑道。
白姬、元曜、離奴來到一樓的大廳之中,但見大廳之中人與非人熙熙攘攘,沸反盈天,有的在玩樗蒲、有的在玩雙陸、有的在玩葉子戲、有的在玩六博戲……
白姬對這些複雜的賭戲都沒有興趣,她穿過喧鬧的人群,直接走向一個呈扇圓形的大桌案。這個扇圓形的大桌上正在進行一種簡單的賭局,猜骰子大小。莊家是黃金台,由莊家搖三個骰子,賭客們來押注,開大或開小,或圍骰,或全圍,按倍率賠輸贏。因為千妖百鬼之中腦子不好使的妖鬼頗多,它們玩不來雙陸六博之類的複雜博戲,所以這扇圓形的賭桌邊圍著的非人最多。
元曜覷目望去,那一堆賭客之中有青面獠牙的惡鬼,有獸頭蓬尾的妖怪,還有一些身上纏繞紫氣的低級地仙,都拿著銅錢唾沫橫飛地高聲喊著大或小。一局開出,贏家癲狂地大笑,輸家垂頭喪氣地黯然。
白姬走到扇圓形大桌旁邊,認識她的非人都急忙讓出了道路。元曜跟上,離奴也提著兩壇酒跟著。
一個虎頭豹尾的妖怪負責搖骰子,它望了一眼白姬,開始搖骰子。扇圓形的桌案上,莊家的面前堆了幾百貫銅錢,還有一些小山一樣高的零碎金塊銀錠。
虎頭怪搖定了骰子,眾賭徒紛紛押大小。
白姬笑眯眯地摸出一大塊金子,放在「大」上。
認識白姬的眾妖鬼一見,紛紛都把賭注也放在「大」上。不認識白姬的妖怪,被周圍的妖鬼一陣交頭接耳,也急忙把賭注挪了位置,放在「大」上。
虎頭怪一開骰盅,果然是大。
眾妖鬼歡呼雀躍。
莊家只好賠錢。
白姬現在的賭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