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長安。
高柳新蟬,草木蔥鬱。
縹緲閣中,今天照舊沒有什麼生意,白姬在二樓睡懶覺,離奴出門買菜了。
元曜擦洗了大廳的地板,擺放了從倉庫拿出的新貨物,又仔仔細細地打掃完裡間之後,他沒有休息片刻,又馬不停蹄地把廚房也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把離奴和自己的棉被都拿出來拍打一番,然後架上竹竿,晾曬在陽光充沛的後院。
元曜忙完了這一切之後,才回到大廳里,準備休息一下。
元曜剛坐下,離奴回來了。
離奴哼著小曲兒,十分開心。他的手裡挎著一個菜籃子,菜籃子里放著今天要吃的蔬菜和魚,以及幾包點心和他的零嘴香魚乾。
元曜急忙站起來,湊過去,笑道:「離奴老弟,你回來了。」
「回來了。」離奴笑道。
元曜繞著離奴轉了一圈,左看右看,道:「那個,小生的書呢?」
離奴疑惑道:「什麼書?」
元曜道:「不是說好了,小生替你打掃裡間,打掃廚房,晾曬被子,你去買菜時順路給小生買兩本坊間傳奇讀本嗎?買書的錢小生都給你了呀。」
離奴一拍腦袋,笑道:「哎喲,爺給忘了。再說,爺又不識字,怕買錯了,還是書獃子你自己去買吧。」
元曜十分生氣,道:「離奴老弟,你不守約定,這不是大丈夫的行徑!小生已經替你幹了你該乾的活兒,你卻沒有遵守自己的諾言!」
離奴見元曜真的生氣了,倏然變作一隻小黑貓,道:「爺本來就不是大丈夫,是一隻小黑貓呀。書獃子你還是自己去買書吧。再說,幫爺幹活兒可是你的榮幸,你不要再唧唧歪歪了!」
元曜十分生氣,卻又沒有辦法,只好道:「那你把買書錢還給小生。」
黑貓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舐刀鋒般的利爪。
「買書錢啊,爺都拿去買香魚乾了。爺那麼照顧你,書獃子你偶爾也該請爺吃點香魚乾。你不要再唧唧歪歪了!」
元曜十分生氣,但是看見離奴的利爪,卻又不敢說什麼,只好跑到裡間哭去了。
小黑貓開心地去廚房忙活了。
小書生正坐在裡間哭,白姬起床下來了。白姬穿著一襲月下白松枝紋長裙,挽著雪色鮫綃披帛,青絲隨意地綰作倭墮髻,插了一支並蒂白玉蘭。
白姬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下樓,道:「原來是軒之在哭呀。我好不容易做了一個成佛的美夢,都被你吵醒了。」
元曜用衣袖擦乾眼淚,道:「都下午了,白姬你還睡得著?」
白姬笑道:「反正沒生意,多睡一睡,也是好的。」
元曜繼續流淚。
白姬在元曜對面坐下,笑道:「軒之,你在哭什麼呢?」
元曜一聽白姬問起,心中十分委屈,便把離奴不守承諾的事說了一遍。
小書生哭道:「離奴老弟不守約定,反而還理直氣壯,小生滿腹委屈,十分傷心。」
白姬笑道:「原來就這點小事。其實,我也頗討厭不守承諾之人。比如鬼王,每次宴會上我們打賭,他輸了總是以喝醉了為理由推脫,從不認賬。」
「難道就沒有辦法讓大家都信守承諾么?」元曜繼續哭道。
白姬想了想,笑道:「其實,以前我跟軒之有同樣的想法,所以做了一件東西,讓人信守承諾。不過,因為嫌棄麻煩,還沒做完我就放一邊去了,後來就忘記了。今天聽軒之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了,不如軒之跟我一起去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吧。」
「什麼東西?」元曜好奇地問道。
白姬神秘一笑,道:「一件能夠鎖住約定,讓人信守承諾的東西。」
元曜十分好奇,忘記了哭泣,跟白姬一起去二樓找東西了。
白姬沒有去倉庫,而是去了倉庫隔壁的雜物間。雜物間里大多數都是離奴這些年存買的東西,如今也堆了一些元曜買的書籍和他自己寫的詩稿,還有一些白姬興之所至,做了一半,尚未完工的各種詭異玩意兒。
白姬指揮元曜在雜物間翻來找去,翻找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了一個雕繪草紋的木盒子。
白姬把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把銅質雙鎖,中間以金鏈相連,可屈可伸。銅鎖尚未完成,上面雕的花草都還只有幾筆。
元曜好奇地問道:「白姬,這是什麼?」
白姬笑道:「這是鎖呀。」
元曜道:「小生知道是鎖,可是這個鎖真的能鎖住約定,讓人信守承諾?」
白姬笑道:「當然,軒之拿去試試就知道了。你跟離奴約定什麼的時候,就讓它拿著這把鎖說,這把鎖就會鎖住說話之人的諾言,並且一定會讓諾言兌現。」
「真的假的?」
「真的。」
「這把鎖叫什麼名字?」
白姬笑道:「因為還沒完工,所以還沒有想好名字呢。」
元曜半信半疑地收下了銅鎖。
已是下午光景,閑來無事,白姬坐在青玉案邊發獃。離奴見白姬沒有吃早飯和午飯,在廚房裡蒸了一碗核桃蛋羹,殷勤地端了上來。
白姬誇獎了離奴,然後開開心心地吃核桃蛋羹。
因為打算寫一本四時詩集,元曜在大廳里一邊醞釀詩意,一邊看守店面。
「重蓮裊裊深深院,薔薇舒舒淡淡天。竹簾半卷無人語,一夏幽夢……幽夢……」小書生搖頭晃腦地吟詩,他幽夢了半天,也幽夢不出最後幾個字。
元曜正在苦惱,突然有人走進了縹緲閣。
元曜轉頭望去,但見來人是一名布衣少女。少女大約二八年華,長得清秀婉麗,渾身充滿了朝氣蓬勃的生命力。她穿著一身粗布衣服,頭髮上簪著的也是木釵。
元曜不由得一愣,他有些意外。一般來說,與縹緲閣結下淺緣的女性客人,大都是長安城裡的貴婦淑媛,她們是來揮金獵寶的。看這位少女的衣飾打扮,明顯是尋常百姓,不像是來揮金的。難道,這位少女是來買「慾望」的?
元曜笑著迎上去,道:「這位姑娘,來縹緲閣想買些什麼?」
少女的眉間似乎鎖著很重的心事,整個人精神也有些恍惚。她一聽元曜說話,似乎才回過神來,她急忙左看右顧,神情有些慌亂。
「縹緲閣?什麼縹緲閣?我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原來是走錯路的。元曜在心中道。
少女慌張地望了望四周,她看見了各種名貴的金銀玉器、古董香料、字畫掛件,不由得窘迫得臉紅了。
「我……我買不起這些。我在西市上走,不知道怎麼就進了這裡,我誤闖了,對不起。」少女連連道歉,急忙轉身,想要離開。
元曜還沒反應過來,白姬的聲音卻傳來了。
「姑娘,等一等。」
白姬早已從裡間出來了,她裊裊婷婷地走到少女身邊,笑道:「沒有什麼誤闖,能走進縹緲閣,就是有緣人。姑娘如果沒有急事,就在這裡喝一杯茶,歇一歇腳再走吧。」
少女確實有些累了,口也很乾渴,她見白姬親切友善,不像是壞人,就點點頭,同意了。
白姬把少女帶到裡間,在青玉案邊跪坐下來。
元曜去沏了一壺桃花茶,拿上來一碟金乳酥,一碟玉露團,一碟芙蓉糕。
白姬親熱地給少女倒了一盞桃花茶,笑道:「我叫白姬,是這縹緲閣的掌柜,還不知道姑娘名姓?家住何處?」
少女喝了一口茶,禮貌地道:「我姓夏,名叫葳蕤,家住新昌坊。父母在我幼年時已雙雙過世,我一直跟兄嫂住在一起,由兄嫂撫養長大。兄長是一名大夫,我從小就幫兄長采草藥,制草藥,做一些打雜的粗活。今日,我本是跟隨兄長來西市採買草藥的,誰知兄長被熟識的人叫走喝酒去了,兄長讓我先回家,我見時辰還早,就在西市閑逛,不知道為什麼,回過神來時,竟走進您的店裡了。」
白姬笑道:「能走進縹緲閣,就是有緣人。如此說來,葳蕤姑娘跟著令兄耳濡目染,想必也頗通歧黃之術?」
夏葳蕤笑道:「所學有限,只懂一些皮毛。」
「葳蕤姑娘真是來得巧。」白姬眼珠一轉,伸出纖纖玉手,指向正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元曜,笑道:「我這名夥計最近太貪吃,總是嚷嚷著肚子脹痛得難受,而且老是打嗝,怕是積了食。可是,他又太懶,趕都趕不出去,寧願在縹緲閣里躺著叫喚,也不去找大夫開藥。不如,葳蕤姑娘您給他開幾副消食的葯?」
元曜聞言,不由得生氣地瞪著白姬。
夏葳蕤望了元曜一眼,笑道:「積食倒不是什麼要緊大病,用白朮一兩,茯苓一兩,乾薑半錢,木香一兩,黃芪二兩,雞內金一兩,甘草半錢,熬制湯藥,一天喝兩次,不出三日,就能痊癒。不過,服藥期間得忌油膩食物,飲食需清淡。」
白姬笑道:「哎呀,縹緲閣最近挺忙,沒有時間去抓藥,能勞煩葳蕤姑娘明日把葯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