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縹緲閣。
白姬、元曜、帝乙回到縹緲閣的時候,離奴早已經買菜回來了,它正在廚房熱火朝天地做飯。離奴昨晚熬夜打造了一半的船,現在已經被劈成了木柴,變成了灶上燃燒的柴火。
離奴聽見白姬回來了,一溜煙兒跑了出去,上來稟報。
「主人,離奴把信送去了大角觀,牛鼻子看了信之後,鄭重其事地交給了離奴一個東西,讓離奴帶給您。牛鼻子說這是他師父留下的遺物。牛鼻子還說,他是凡人,只能做到這裡了,其它的就靠主人您了,請您務必以蒼生為念,阻止這場滅頂之災。」
白姬問道:「東西在哪裡?」
離奴道:「離奴放在裡間的青玉案上了。」
白姬、元曜、帝乙急忙走到裡間,但見青玉案上放著一個古樸的黑匣子。
白姬走過去,拿起黑匣子。黑匣子由玄鐵鑄成,入手沉重而冰冷,上面紋繪著古老的咒語與玄妙的圖騰。
元曜問道:「這是什麼?」
白姬笑了,道:「后土。」
元曜疑惑地道:「光臧國師這麼快就把后土送來了?咱們去取不焚之火,都花了好一番力氣呢。」
白姬笑著搖頭道:「是我大意了,我早該想到,光臧能想出以后土克制大洪水,必定是因為他有后土。光臧的師父是李淳風,李淳風手中可有不少仙家的好東西。早知道如此,不焚之火都該讓光臧去取,他是大唐的國師,祆祠的大祭司都得讓他三分,他去祆祠取火,易如反掌。我們坐在縹緲閣里喝茶等著就是,白白地跑去打鬧折騰了一場,真是失算了。」
帝乙已經迫不及待了,道:「白姬,后土有了,不焚之火也有了,我們快去時間荒野找玉方舟吧。」
白姬笑道:「跟我來。」
元曜道問道:「白姬,小生也要去嗎?」
白姬笑道:「不焚之火在軒之手上呢,軒之當然要去啦。」
元曜只好打消了坐著喝茶等待白姬、帝乙去拯救世界的念頭。
離奴道:「主人,離奴跟你一起去拯救世界。」
白姬笑道:「離奴,你還是留下下做飯吧,萬一失敗了,我們也好回來吃最後一頓豐盛的晚餐。」
離奴握緊貓爪,鄭重地道:「主人請放心地去吧,離奴一定盡全力做好這頓最後的晚餐。」
元曜苦著臉道:「離奴老弟,請不要說那麼不吉利的話。」
白姬、元曜、帝乙向二樓走去,三人進入倉庫,來到通往三樓的階梯前,都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白姬望著階梯的盡頭,神色凝重。
元曜望著階梯的盡頭,神色迷茫。
帝乙望著階梯的盡頭,神色複雜。
白姬望著帝乙,溫柔地道:「帝乙,你可要想好,一旦踏上了這樓梯,無論成敗,你都回不來了。」
元曜心中一凜。通過之前凌霄庵外帝甲帝乙的談話,元曜知道帝乙是玉方舟上的一隻白虎,它好不容易從玉方舟上逃出來,現在它卻主動要去找玉方舟,還要阻止大洪水,拯救這個世界,這等於是放棄了自由,走上了一條無比艱辛的沒有回頭路的死路。
帝乙沉思了一會兒,神色堅定。
「從玉方舟上岸的那一刻起,我就註定要離開這個世界了。能保全這個世界,是我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溫柔。」
「那就走吧。」白姬拿著后土,踏上了樓梯。
元曜是凡人,即使眼看著樓梯在腳下,也沒法走上樓梯。
帝乙化作一隻矯健的白虎,馱著閉著眼睛的元曜,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樓梯。
元曜只覺得耳畔呼呼生風,不多一會兒,他感到帝乙停下了腳步。
元曜睜開眼睛一看,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昏蒙的時間荒野之中。
玉方舟靜靜地浮蕩在不遠處的虛空之中,彷彿飄搖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上。
元曜發現玉方舟跟上次看見時有微妙的不同,它的船艙各處竟像是裂開一般,呈現出金紅色的紋路。那紋路之中隱隱透出血紅的光芒,十分不祥。不祥的紋路組成一個個齒輪的形狀,齒輪上布滿了詭異的圖騰,看上去讓人莫名地膽戰心驚。齒輪在以極慢的速度旋轉,旋轉,旋轉。
白姬的神色變得更加沉重了。
「糟了,天劫已經開始了!」帝乙用力地將利刃一般的爪子頓在地上,它太過用力,虎爪上甚至滲出了血跡。
白姬結了一個五行訣的手印,虛空之中突然布滿了奇怪的金色咒文,這些咒文飛快地移動,形成一個流水一般的圓形的空間。
玉方舟、白姬、元曜、帝乙都被包圍在五行訣的結界之中。
白姬望著玉方舟,洪聲道:「蜀王陛下,您來縹緲閣這麼久了,天劫之輪都開始轉動了,您還不肯現身一見嗎?」
隨著白姬的聲音落下,玉方舟上發出萬道光芒,光芒之中走出來一名魁梧的男子和一群動物。
蜀王十分高大魁梧,他大眼直鼻,方頤大耳,頭戴七色鳥羽王冠,身穿左衽長袍,腳上佩戴著銀鐲。那一群動物之中有白虎帝甲,有獵豹、有巨蟒、有熊,有麋鹿,有鱷魚、有羊、有馬、還有一群神鳥。
蜀王身邊的動物種類繁多,但每一種動物都只有兩個,一公一母。除了白虎,白虎只有帝甲一隻,帝乙在白姬身邊。
白姬望著蜀王,蜀王也望著白姬,他們站在時間荒野之上,因為世界的存亡而對峙,誰也不肯低頭。
帝乙被蜀王的威嚴所震懾,它伏地道:「帝乙參見蜀王陛下。」
蜀王冷冷地俯視著逃走的白虎,聲如洪鐘。
「你這個逃奴還知道回來?」
帝乙垂目道:「帝乙自知罪不可赦,願意領受任何懲罰。但是,蜀王陛下,您為何如此狠心,為了追拿帝乙,竟然讓玉方舟上岸?您明知玉方舟既是救贖的希望,又帶著滅世的詛咒,玉方舟一旦上岸,這個世界就會被大洪水淹沒,如同古蜀國一樣。您為何如此鐵石心腸,讓這個世界遭遇跟古蜀國一樣的滅頂之災,讓這個世界的生靈承受死亡的痛苦?」
蜀王冷冷地道:「孤才不管這個世界!孤只知道,玉方舟上的生靈都是孤救出來的,一個都不能少!毀滅這個世界的人是你啊,帝乙,你不逃離玉方舟,你不來到這個世界,不來到這個長安城,玉方舟是沒有辦法跟來的。」
帝乙的雙目竟流出血淚,它痛苦地道:「我悔不當初!如果知道會有今天,我寧願被囚禁著,忍受著不能自由的痛苦,也不來這個世界。蜀王陛下,您曾經是一國之王,也曾經那麼愛著您的子民,您的蒼生,我以為您有慈悲之心,不會以毀滅一個世界的代價來追拿一個區區的我。」
蜀王冷冷地道:「玉方舟上的生靈都是孤救出來的,一個都不能少。你們跟著孤,乖乖地待在玉方舟上,才能得到救贖。帝乙,孤對你有救命之恩,在玉方舟上也從未虧待你,你為什麼要逃跑?」
帝乙痛苦地道:「一開始,我很感激您,是您在大災難到來之前挑選了我,拯救了我的生命,讓我逃過了跟同類一起死亡的宿命。可是,大災難過去了,我們也沒辦法靠岸,因為玉方舟被上天詛咒了。永遠飄蕩在大海之中,永遠靠不了岸,永遠在玉方舟上活著,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更痛苦的折磨。我受夠了,我想要離開,我想回到人世,我想在開滿杜鵑花的山林間奔跑,我喜歡薜荔與藤蘿的顏色,我更愛山谷之間潺潺流動的溪水,我不想永遠飄蕩在海中,我不想被困在孤舟之中。我在夢中遇上了神仙,他見我可憐,指點我逃走。我達成了夙願,這是我的幸運,也是我的不幸。您並沒有虧待過我,可我想要自由。」
蜀王瘋狂而憤怒地道:「自由?自由就是死!玉方舟沒有被上蒼詛咒,它是被上蒼保護的,你們都是被孤保護的!人世間充滿了災難,遲早會被毀滅,待在玉方舟上才安全。孤沒有囚禁你們,孤是在保護你們,孤愛著你們,你們是孤最後的子民。」
蜀王的情緒劇烈波動,而玉方舟上布滿詭異圖騰的血紅齒輪開始加速運轉,一圈又一圈。
「不好了!」白姬花容失色地道。
元曜忍不住大聲道:「蜀王陛下,帝乙,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小生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現在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把拯救世界這件正事辦了?」
蜀王惡狠狠地道:「已經晚了,天罰已經開始了。從來沒有人,能夠阻止天罰!」
白姬笑了,她把黑匣子高高舉起,道:「也許沒有人能夠阻止天罰,可我,不是人。」
黑匣子漂浮在半空中,在昏暗的時間荒野上發出了沉沉幽光。
「軒之,不焚之火。」白姬朗聲道。
元曜聞言,急忙將一直握緊拳頭的右手伸出來,展開了五指。
元曜的掌心燒燃著一朵火焰之花。
白姬念動咒語,將手指指向元曜的掌心花。
火藍色的烈焰升騰而起,彷彿有生命一般,離開了元曜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