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鬼孩兒 下

夏木繁盛,芳草萋萋。

縹緲閣中,白姬挺著大肚子盤腿結跏趺坐坐在裡間入定,只有入定才沒有雜念,不會驚動鬼胎。

韋彥挺著大肚子,趴在迴廊里看《金剛經》,以誦讀經書來減少雜念,以免驚動鬼胎。

離奴挺著大肚子在廚房熬粥,它一邊熬粥,一邊數豆子,以此來減少雜念。

胡十三郎挺著大肚子在打掃庭院,它一邊打掃庭院,一邊唱歌。

元曜不敢驚動眾人,怕打破安寧,驚動眾人的鬼胎。

元曜把菜籃子放入廚房,退到了裡間,他找來筆墨紙硯,開始替鬼王寫獻給南山山神的祭文。

「日明驚天,江河奔淌。南山之南,九州之央。」元曜一邊寫,一邊念道。

白姬見元曜在寫東西,忍不住湊過來看。

「軒之在寫什麼?」

元曜道:「鬼王打算去祭拜山神,玳瑁姑娘托小生寫一篇祭文。」

「鬼王要去祭祀山神了?!」

白姬心念電轉,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她突然腹疼如刀絞。一大滴一大滴的汗水湧出白姬的額頭,她捧著肚子哀嚎不已:「哎呦呦——哎呦呦——」

元曜趕緊攙扶白姬,勸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就別打鬼主意了,保住性命要緊!」

白姬忍著劇痛道:「軒之雖然言之有理,可是我不能讓鬼王比我先恢複。他如果比我先恢複,縹緲閣就保不住了!哎呦呦——疼死我了——」

元曜勸道:「那你也不能打壞主意!依小生之見,去向山神道歉吧。」

白姬痛呼道:「哎呦呦——容我再想一想——」

一個下午過去了,白姬依舊盤腿結跏趺坐入定,但卻不知道在想什麼,三番五次地肚子疼,疼得她呼痛不已。

元曜見了,十分心疼,但也只能苦勸白姬不要再打鬼主意。

元曜的祭文很快就寫好了。他在祭文的結尾特意為白姬寫了幾句:「有彼龍女,誠心悔傷。三日伏拜,篤思哀腸。望惟山神,寬宏大量。死生為閡,恕其魯莽。登高祭祀,天地酹觴。敬畏拜告,伏惟尚饗!」

傍晚吃飯時,離奴聽說鬼王要去祭祀山神了,嚇得沒有胃口了。它唉聲嘆氣地擔心鬼王恢複之後,會趁虛而入,殺來縹緲閣滅門。因為想得太多,小黑貓的鬼胎又變大了,疼得它跑去草叢中滾來滾去。

晚上,玳瑁派了鬼王的使者魘來取祭文。

魘是一隻烏鴉。

元曜把祭文交給了烏鴉。

烏鴉道謝之後,銜著祭文飛走了。

離奴見了,忍著肚子疼,把小書生罵了一個狗血淋頭。

「死書獃子!反了你了!居然為鬼王寫祭文?你不知道鬼王是縹緲閣最大的敵人嗎?!」

小書生道:「為什麼不能為鬼王寫祭文?將心比心,大家感同身受,鬼王身懷鬼胎也怪可憐的。這件事說到底,白姬也有過錯,小生也在祭文中替白姬向山神道歉了。」

「喵喵喵——」小黑貓肚子疼得滿地打滾,連罵小書生的力氣也沒有了。

這一晚,鬼王去南山祭祀山神了。一整個晚上,南山的方向陰雲蔽天,妖氣蓋月,直到第二天破曉,鬼王的陣仗才散去。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又過了七天。

這七天里,除了元曜,縹緲閣里身懷鬼胎的四人仍舊在艱難地熬日子。元曜的鬼胎奇蹟般地好了,他是一干吃下鬼胎果的人中唯一一個恢複原狀的人,因為他沒有惡念,所以鬼胎無法存活,就消失了。

白姬見了,感慨不已。

「軒之,你真是一個特別的人。除了你,這世間還從未有過吃下鬼胎果之後自行復原的人。」

離奴跳進元曜懷裡,哭道:「書獃子,快把復原的秘訣告訴爺吧,爺疼得受不了了!」

韋彥痛苦地道:「軒之,你替我復原,我就替你贖身,說到做到,絕不虛言!」

胡十三郎揉臉道:「元公子真了不起!好羨慕元公子!」

元曜道:「哪裡哪裡,小生只是沒有雜念,想得少而已。你們也少思少慮,鬼胎自然就沒了。」

因為元曜康復了,所以縹緲閣里所有的活兒全都壓在了他肩上。小書生毫無怨言,每天勤勞地幹活兒,替大家分憂。

鬼王雖然擺出大陣仗祭祀了南山山神,可是似乎沒有什麼用。聽說山神沒有原諒鬼王,鬼王還是身懷鬼胎,苦不堪言。

白姬、離奴聽說了這件事,放心了許多。

因為鬼胎髮作實在太痛苦,白姬變得溫柔善良了許多,也不虛價宰客了,也不隨意使喚捉弄元曜了,每天安安靜靜,本本分分。

離奴也變得和氣可親了起來,它不再跟元曜吵架,也不再跟小狐狸打架,連說話都變得輕言細語了。

韋彥也是每天老僧入定,過得心如止水。

元曜有時候會覺得鬼胎果其實是一件好東西,如果世人都吃下鬼胎果,那大家就都不會有壞心思,也不會再做壞事,世界就會變得平靜溫和,沒有戾氣。

自從元曜恢複之後,白姬從倉庫中翻出了一卷竹簡,在房間里通宵研讀之後,一連幾天人影全無,不知道幹什麼去了。

元曜有些擔心白姬,天天對著南山焚香祭拜,誠心禱告,希望山神原諒白姬,寬恕鬼王,也祈禱離奴、韋彥、胡十三郎早些好起來。

這一天,離奴、韋彥、胡十三郎都在午睡,元曜獨自在大廳擺放貨物,突然一個人影走進了縹緲閣。

元曜抬頭一看,是一個穿著褐色衣服的小老頭兒。老頭兒約莫花甲年紀,身材非常矮小,穿著褐色短打,滿是皺紋的臉上似笑非笑。

元曜還記得他,正是之前送來鬼胎果的南山山神。

元曜急忙迎上去,作了一揖,道:「小生見過山神大人。」

山神望著元曜,似笑非笑:「老朽也是第一次見到吃下鬼胎果之後自行痊癒的人。後生,你真是濁世的一股清流。」

元曜垂首道:「山神大人過譽了。小生只是心性愚笨,不善思考,所以心裡沒什麼雜念而已。」

山神笑道:「你替鬼王和龍女寫的祭文老朽讀了,你每天為龍女焚香禱告的心意老朽也收到了。難為你一片真摯之情,老朽的氣也消了,特意送來五枚合虛丹,吃下之後,昏睡七天,鬼胎自消。」

說完,山神留下一個小葫蘆瓶,就消失了。

元曜向著虛空作了一揖,道:「多謝山神大人。」

元曜急忙把合虛丹拿給離奴、韋彥和胡十三郎,他們一聽合虛丹可以治癒鬼胎,不管三七二十一,急忙吃下了。

吃下合虛丹沒多久,離奴、韋彥、胡十三郎就倒地睡著了。

元曜見離奴、韋彥、胡十三郎橫七豎八地睡在裡間,還得昏睡七天,覺得不雅觀。一想白姬反正不在,小書生就把離奴、韋彥、胡十三郎一一抱去了白姬的房間里,安置在白姬的床、上。安置好了三人,元曜把小葫蘆放在枕頭邊,裡面還剩兩粒合虛丹。

元曜側頭,發現枕邊有一卷竹簡,他記得是白姬幾天前特意從倉庫里翻出來的,有些好奇,打開看了看。竹簡上記載著移山大、法,小書生有些吃驚,白姬幾天不見蹤影,莫不是移山去了?!

元曜十分擔心,平時白姬去移山倒海地折騰倒也罷了,如今它身懷鬼胎,挺著大肚子,怎麼去移山?!

元曜想叫醒離奴,讓它去打聽一下白姬的動向,可是離奴昏睡如死,根本搖不醒。

元曜十分擔心白姬,但又不知道去哪兒找她。他沒法靜下心來,在縹緲閣走來走去,尋思辦法。最後,他決定出門去南山看一看,找一找白姬。

元曜尋思要帶一粒合虛丹在身上,萬一路上碰到白姬了,好讓她服下,早一點減輕她的痛苦。

元曜來到白姬房中,準備取他放在枕邊的合虛丹。可是,剛走到床邊,他就吃了一驚。床、上除了韋彥、黑貓、紅狐狸在昏睡之外,不知什麼時候竟多了一條小白龍。

小白龍白如雲朵,蜷眠在床、上,正在發出輕微的鼾聲。

元曜查看了一下小葫蘆,發現只剩一枚合虛丹了。應該是小白龍回來之後,吃下合虛丹,睡著了。

看見白姬平安無事,元曜鬆了一口氣,嘴角不由自主地浮出一絲微笑。他見床、上的一龍,一貓,一人,一狐睡得香甜,想到它們還要再睡七天,又去取了毛毯給他們蓋上。

一想到接下來要獨自度過七天,元曜感到有些寂寞無趣,就去倉庫翻了一堆書卷,準備讀書消磨時間。

這七天里,元曜過得雖然冷清,倒也自在。沒有離奴做飯,他每天去西市買畢羅或餛飩填肚子。

縹緲閣這幾天也沒什麼生意,元曜閑得無聊時,會去買一些點心,回來泡茶喝,可是沒有白姬和離奴,總覺得茶也不好喝,點心也不好吃。

元曜深刻地體會到如果失去白姬、離奴、韋彥、胡十三郎,他將變得多麼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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