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折 浮世床 第九章 金翅

元曜、離奴、胡十三郎、草帽花站在雲層之上,吃驚地望著夢境中的白龍。

元曜十分震驚,浮生之夢如同人的一世,夢境是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白姬的過去竟如此殘忍。他雖然與白姬朝夕相處,卻完全不了解這條白龍的過去,他心中湧起無盡的傷懷,白姬不能入海,是不是就是佛祖對她過去所造殺孽的懲罰?她在人間道收集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與恆河沙數相等的因果,是不是也是她的業果?如果,他能夠早些遇見她,他能不能阻止她犯下這一切過錯,讓她不再背負罪孽與懲罰,永遠喜樂平和?

想到了這裡,元曜突然沖了出去,來到了殘虐的白龍面前。離奴、胡十三郎、草帽花嚇了一跳,一時之間來不及阻止,只好任他去了。

「書獃子是個大笨蛋!現在衝出去只會被主人殺掉啊!」離奴驚恐地道。

「元公子真勇敢!唔,白姬好可怕!」胡十三郎揉臉道。

「還好,是夢境。」草帽花喃喃道。

元曜衝到白龍面前,與巨大的白龍對視,毫無畏懼。

「白姬,你不能再殺人了!你是一個好人,不該做錯誤的事情,看見你做壞事,小生很傷心!」元曜大聲道。他渾然忘了這只是白姬的一場夢,過去的事情早已發生,他在夢裡面阻止,無論成敗,都是徒勞。

白龍笑了,金眸凝視著元曜,笑道:「這一個祭品是從哪兒跑出來的?好有活力,他的血一定很溫暖。」

白龍伸出利爪,瞬間穿透了小書生的心臟。

小書生用悲哀的眼神望著白龍,拼盡最後的力氣,道:「白姬,你……不要再殺人了。」

白龍瘋狂地撕碎了小書生。

元曜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己站在大廳之中,他的身體仍舊是一株透明的琉璃花。貓耳花、狐尾花、草帽花圍在他的身邊,似乎很著急的樣子。

看見元曜動了,貓耳花才鬆了一口氣,道:「太好了,書獃子回來了。」

狐尾花揉臉道:「白姬的夢好可怕!」

草帽花沉默不語。

元曜心中悲傷,掩面而泣。

草帽花道:「元公子,不要灰心,再進白姬的夢裡去試一試吧。」

元曜木然地點頭。

月光淡如煙幕,大廳之中白花在羅漢床上發出熾烈白光,整個大廳似乎都被籠罩進一場夢中。

元曜、離奴、胡十三郎、草帽花再一次進入白姬的夢裡。

天火如熾,八荒動亂,白姬的夢裡是一片雪與火交織的滄海。滄海之中,漂浮著成千上萬的屍體,有人類的,也有非人的。

天空之中,無數生靈正在廝殺,有神祇,有天龍,有妖靈,有人類……這一場戰爭是一場浩大的災難。

這兵荒馬亂的情景讓元曜、離奴、胡十三郎、草帽花嚇呆了。

元曜四處觀望,看見了一條白龍正被一條鐵鎖束縛在虛空之中,它拚命地掙扎,放肆地怒吼,天地之間風雲變色。鐵鎖上帶著倒刺,深深地刺入白龍的血肉之中,冰藍色的龍血如雨般順著鐵鎖蜿蜒而下。

白龍用冰冷的金眸注視著天地六合之間的血腥殺伐,它倏然仰頭狂嘯,它的嘯吟讓神祇與天龍,人類與妖靈之間的殺伐愈加激烈,它的眼底是寸草不生的荒涼死寂。

夕陽映殘血,元曜、離奴、胡十三郎、草帽花置身在這一場血腥的廝殺之中,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元曜怔怔地望著在天上掙扎的巨龍,不知道為什麼,他心中抑制不住地悲傷,眼淚不斷地湧出眼眶。

離奴愁道:「來的真不是時候,看現在這情形是沒法叫醒主人了。」

胡十三郎揉臉道:「沒想到白姬的夢總是這麼可怕!」

草帽花道:「不如,還是先離開這場夢吧。」

元曜沒等草帽花說完,已經朝白龍被囚禁的地方跑去。

白龍忍受著碎骨裂膚之痛,掙脫了鐵鎖,它正欲向雲天之上飛去。正在這時,雲天之上卷出另一條巨大的鐵鎖,再次向白龍捲去。

元曜眼看著布滿倒刺的巨大鐵鎖將要再次傷害白龍,他沒有來得及思考,挺身而出,迎向巨大的鐵鎖。

小書生的身體太小,根本擋不住巨大的鐵鎖,但是鐵鎖在碰上小書生的剎那,纏繞住小書生的身體幾圈,將他緊緊縛住。

白龍因此逃出生天,它巨吼著沖向雲霄。

小書生則被布滿尖刺的鐵鎖束縛住,鐵鎖不斷地收緊,小書生痛苦極了,他感到身體正因為巨大的壓力而碎裂成千萬片。

在失去意識的瞬間,小書生抬頭向白龍望去,白龍也正好回眸望向他,它的金眸中有瞬間的迷惑,似乎也有剎那的溫柔,繼而又變得空洞和冰冷。

小書生望著白龍飛往雲天之上的矯健身影,他的身體碎作千萬碎片,他卻溫柔地笑了。

元曜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仍在大廳之中,他還是一株透明的琉璃花,貓耳花、狐尾花、草帽花仍舊圍在它身邊。

元曜望向羅漢床上的白色花朵,他發現白花彷彿一輪輝夜的明月,散發出的光芒更加熾烈了,甚至連羅漢床也被白光浸透,恍如一片巨大的白玉。

貓耳花、狐尾花、草帽花都愁眉苦臉,不知道怎麼辦。

草帽花憂心忡忡地道:「白姬的花開得太詭異了!白姬的夢境也太可怕了!要喚醒白姬,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元公子,你已經在離奴的夢境里死過一次了,在白姬的夢裡死過兩次了,雖說在夢裡死亡是虛幻的事,可是你看,你已經落下三片花瓣了,如果你再在白姬的夢裡死去,恐怕在花瓣全部凋落之後,即使白姬醒過來了,你也再也無法恢複人形了。」

元曜無法看見自己的模樣,但從貓耳花和狐尾花擔憂的沉默之中也明白了草帽花所言非虛。如果,他在白姬的夢中死去,恐怕就再也無法恢複人形了。不過,即使是這樣,元曜也願意繼續進入白姬的夢中,因為在他心裡,白姬比他自己重要。

離奴道:「要不書獃子你就別去了,讓爺去喚醒主人吧。」

元曜毅然道:「不,小生也要去!」

說著,元曜又一次進入了白姬的夢境之中,草帽花、貓耳花、狐尾花急忙跟了上去。

這一次,白姬的夢境不再是腥風血雨,也沒有天地浩劫,而是一片藍色的寧靜大海,與一座巨山之下的島嶼。

天地之間懸掛著逆流而上的五色瀑布,大海之中有飛翔的魚群,島嶼上碧樹環繞,沙灘如黃金般閃爍。

元曜環顧四周,不知道這是天上,還是人間。

金色的沙灘上,靜靜地坐著一個白衣女孩。

小女孩大約六七歲年紀,梳著雙髻,鬢髮垂髫。

小女孩望著海天盡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的眼眸是金色的,在左眼角有一顆如血淚痣。

元曜還沒反應過來,貓耳花倒是先明白了,它鬆了一口氣,道:「書獃子,這小女娃可能是主人小時候。太好了,小女娃主人比長大了的主人看上去正常多了,也好唬弄多了。」

狐尾花揉臉道:「小時候的白姬好可愛呀!」

草帽花憂心忡忡,沒有作聲。

小女孩發現了四朵花,她側過頭,望著四朵花,奇怪地問道:「你們是……什麼?」

元曜道:「白姬,我們是你的朋友。」

小女孩迷惑地道:「誰是白姬?吾叫祀人,吾沒有朋友,也不認識你們。」

元曜道:「白姬,你現在在一場夢裡,等你醒過來,你就認識我們了。你必須從夢裡醒過來!」

小女孩氣鼓鼓地道:「吾醒著呀!」

貓耳花道:「小主人,書獃子嘴笨說不清楚,還是離奴來說吧!您現在看見的都是假象,您得跳進井裡淹死,才能從浮生夢裡醒過來。主人,咱們在長安,咱們都中了曲池坊黃先生的道兒,被變成了花,困在浮生夢裡,回不了現實!」

狐尾花道:「等等,黑貓,這裡哪裡有水井讓白姬跳?再說,白姬是天龍,跳進水裡也淹不死……」

「唔!」貓耳花一時被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小女孩睜著大眼睛望著四朵花,十分迷茫。

突然,雲天盡頭傳來一聲鳥類的巨嘯,一隻巨大的金翅鳥出現在滄海盡頭。

小女孩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她眼珠一轉,道:「既然你們說是吾的朋友,那大家來玩遊戲吧。」

元曜苦著臉道:「白姬,現在大家都命懸一線,沒有心情玩遊戲。」

貓耳花道:「既然小主人說要玩遊戲,那就玩遊戲吧!」

狐尾花歡呼道:「某最喜歡玩遊戲了!」

草帽花愁道:「元公子說的對,現在沒有心情玩遊戲。白姬大人,您得趕快醒過來呀!」

小女孩眨了眨眼,笑道:「雖然不明白你們在說什麼,但如果你們陪吾玩遊戲,吾就醒過來。」

四朵花聞言,也沒有別的辦法,都同意玩遊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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