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折 浮世床 第七章 夢醒

「額!」元曜一下子驚醒過來,他睜眼望去,眼前是一片百花叢生的庭院。

現在正是晚上,如水的月光灑落在庭院里,庭院之中開滿了幽麗的蘭花,清雅的百合花,繁艷的芍藥花,妖嬈的錦帶花。草叢之中還點綴著蛇目菊、龍膽、草石竺、飛燕草。

元曜想起了一切,這是黃先生的庭院,他和韋彥來曲池坊拜訪黃先生,結果都被詭異的黃先生變成了花。他做了好多場夢,每一場夢都是一生,可是每一生、每一世都沒有白姬和離奴,後來草帽花出現了,讓他跳入井底,從浮生夢中醒來,回到了現實世界。

現實世界,與夢裡夢到的醒不來的夢,又有什麼區別呢?元曜一時之間陷入了恍惚,墮入了空境。

「元公子,你不能又回去啊!大家還指望你來拯救呢!」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將昏蒙的元曜又拉回了現實。

元曜定睛一看,竟是藍色草帽花。

元曜的周圍都是花花草草,草帽花隱藏其間,只露出一朵花來。

元曜自己也變成了一株盛開的花朵,他的花色透明如琉璃,在月光下美如夢幻。

元曜把花瓣轉向草帽花,奇怪地問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又是什麼妖怪?!」

草帽左右四顧,低聲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我簡單地說吧。元公子,白姬為了救你,也來到了這裡,她也在浮世床上被變成了一株花。在這黃宅里的所有花,都是人變的。這些人都在夢裡,生生世世醒不過來,我也是一個被變成花的可憐人。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我醒了過來,逃走了。可是,逃走了也沒有用,我一直是花的模樣。我非常苦惱,可又不敢回黃宅,趁著白姬因為元公子的緣故來黃宅,我也悄悄地跟來了。本來指望白姬救元公子的同時也把大家變回人,誰知道她反倒被變成了花,真是讓人發愁。我本來十分絕望,但看見元公子的夢境有一絲縫隙,就拼盡全力,鑽進元公子的夢裡,把元公子帶回來了。我想著元公子如果能進入白姬的夢裡,把她喚醒,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

元曜焦急地問道:「白姬在哪兒?」

草帽花道:「白姬是新花,應該還在浮世床上。在浮世床上的花入夢不深,說不定還有轉機,如果被移到土壤中了,要喚醒就麻煩了。」

元曜擔心白姬的安危,恨不得插翅飛去浮世床上。可是,他掙扎了半天,卻動不了。他低頭一看,他化作的那株花正紮根在土壤里,根本不能移動。他抬頭向草帽花望去,發現它並沒有紮根在土裡,能四處走動。

元曜著急地道:「草帽兄,小生動不了,這該如何是好?」

草帽花已經開始動手幫元曜挖花根了。還好,元曜這株花的根系不深,草帽花三下五除二就挖好了。不過,草帽花不細心,動作十分粗暴,碰斷了元曜的幾條根,把元曜疼得直叫喚。

元曜在月光下伸展了一下枝葉,活動了一下根系,他發現自己移動起來十分靈敏。

元曜看準了路,想要去大廳之中救白姬。

草帽花想了想,卻道:「元公子,且稍等!你是一個凡人,夢境也平和寧靜。白姬是一條龍,夢境里不知道會出現什麼。非人的世界,我們人類理解不了,最好先喚醒一兩個非人一起去,勝算大一些,免得到時候我們兩個反倒迷失在白姬的夢裡出不來,那就全完了。」

元曜雖然急著去找白姬,可是一聽草帽花的話似乎很有道理,他也猶豫了。就在元曜正思考怎麼辦的時候,他無意間瞥見不遠處有一株黑色貓耳花,一株紅色狐尾花正在月光下搖曳。

元曜頓時拿定了主意,反正隔得近,不如順路先去把離奴和胡十三郎喚醒,再一起去白姬的夢裡。離奴和胡十三郎是非人,有他們一起進入白姬的夢境,如果遇到變數或不測,也能夠多兩個幫手一起對付。

元曜和草帽花走向貓耳花,來到離奴身邊。

黑色貓耳花靜靜地盛開在月光下,一動不動。

元曜發愁道:「怎樣做才能喚醒離奴老弟呢?」

草帽花道:「必須先進入它的夢境之中。」

元曜愁道:「怎麼進入離奴老弟的夢境啊?」

草帽花也犯愁,道:「不知道。」

元曜道:「不知道?那你是怎麼進入小生夢裡的呢?」

草帽花道:「不瞞元公子,不知道為什麼,你這朵花跟別的花不一樣。我靠近你,想著進入你夢裡,就進入了。別的花都不行,再靠近也進入不了夢境。這也是我叫醒你而不叫醒別人的原因。總覺得,元公子你跟世人略有不同。你看,大家的花朵都五顏六色,只有你開出的花是透明的。我總覺得,只有元公子你能拯救大家。」

元曜拉長了苦瓜臉,原來這草帽花也沒有救大家的方法。草帽花叫醒他,只是因為他最好叫醒罷了,可苦惱的是他並不認為自己能救大家。白姬都搞不定的事情,他又怎麼能搞定呢?

一想到白姬,元曜又擔心起來,心裡頓時湧出了無盡的勇氣。無論如何,還是試一試吧,總不能讓那條龍妖一直沉睡,他的世界無論夢裡夢外,都不能沒有她。

元曜望著黑色貓耳花,在心中默念離奴的名字。須臾之間,一個恍惚,他竟進入了離奴虛實顛倒的夢境。

夢境之中,縹緲閣後院的水井邊,離奴正拎著一條大黃魚,準備殺了清蒸。

元曜正好是這條大黃魚。

離奴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準備殺魚。

大黃魚哭喪著臉道:「離奴老弟,別殺魚了,快醒醒吧!」

離奴吃了一驚,道:「這條魚怎麼口氣像書獃子?!」

大黃魚道:「這條魚就是小生!離奴老弟,你現在是在夢裡,你快醒醒,白姬有危險,被困在了浮世床上,咱們得去救她!」

離奴張大了嘴,它冷靜了一下,問道:「那你說,爺要怎麼醒過來?」

元曜想了想,他記得自己是跳進井裡才醒過來的,雖然不知道跳井對離奴管不管用,但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試一試了。

大黃魚道:「你跳進井裡,也許就能醒過來了。」

離奴聞言,直接「啪——」地一下,用刀背把大黃魚敲暈了。

離奴一邊殺魚,一邊罵道:「這條破魚,不僅口氣像書獃子,還跟書獃子一樣智障!跳下井就淹死了,爺又不傻,跳個鬼的井!想忽悠爺跳井,下輩子吧!」

大黃魚在離奴刀下死不瞑目。

元曜一下子清醒過來,他正站在月光下的庭院中,黑色貓耳花在他身邊搖擺。

叫醒離奴失敗了,元曜心中十分無奈,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草帽花鼓勵元曜道:「元公子不要灰心,再試一試吧。人在浮生夢中,無法分清虛幻與現實,我當時叫醒元公子,也試了好幾次呢。」

元曜想了想,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準備再一次進入離奴的夢境中。就在這時,黑色貓耳花旁邊的紅色狐尾花突然劇烈地搖擺起來。

紅色狐尾花口吐人語,是胡十三郎的聲音。

「元公子?是元公子嗎?!」

元曜望向狐尾花,但見狐尾花的花心有一圈瑩潤的光芒,聲音正是從光芒中發出的。

「十三郎?!」元曜吃驚地道。

狐尾花驚喜地道:「真的是元公子!太好了!」

元曜奇道:「十三郎,你失蹤之後,大家都很擔心你。原來,你竟也在這裡被變成了花!大家變成花之後都沉睡在夢裡,你是怎麼醒過來的?!」

狐尾花道:「那日跟那隻臭黑貓分開之後,某就一個人進城了。路過曲池坊時,被這裡的花木吸引,某一邊驚嘆長安城竟有這樣的地方,一邊走了進來。因為想著白姬叫某去種花,而某識花有限,就拜訪了黃先生。不料黃先生好詭異,某被他騙到了浮世床上,變成了一株花。九尾狐族有靈珠,可保神智清醒,某雖在浮生夢中輪迴生死,可偶爾還能靠狐珠清醒一兩個時辰。清醒時,某發現自己被變成了花,周圍都是花,無法逃出去,也無法求救,真是絕望!某眼看著那隻笨黑貓來這裡找某,也被浮世床變成了花,某對這個充滿傻貓的世界絕望了!之前某看見你和韋公子也來了,某拚命地搖晃花朵想提醒你們有危險,還拼盡全力飄出一朵花瓣去您身邊,可是你們沒有明白某的警示。某剛才醒過來,正好聽見元公子的聲音。元公子,你果然也被變成花了呀?」

元曜苦惱地道:「不止小生變成了花,連白姬也被變成花了呢!小生正要喚醒離奴老弟,一起去救白姬!」

狐尾花道:「什麼?白姬也被變成花了?!那某也來幫忙!」

元曜道:「太好了!當務之急,得先喚醒離奴老弟!」

狐尾花搖搖擺擺地道:「元公子,你先把某拔出來,某跟你一起去喚醒那隻臭黑貓!」

元曜和草帽花一個挖土,一個用力,急忙把狐尾花拔了出來。

狐尾花離開了土壤,在月光下伸展著枝葉。它禮貌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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