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夢之中,還是夏商年代,人與非人同行於世,不分彼此。
一隻小黑貓孤獨地走在荒野的路上,它已在人世間流浪了很久。作為一隻修鍊了五百年的貓妖,它的貓生沒有宏大的志向,只要每天吃魚吃到飽,它就很滿足了。一生吃到各種各樣的魚,是小黑貓貓生唯一的夢想與樂趣。
小黑貓到處尋找各種美味的魚,它聽說九州之外有滄海,滄海之中有陸地上沒有的各種各樣的魚,它十分神往。它又聽說滄海之中有龍族,龍族是海之王,滄海之中所有的魚都是龍族的。而當時,千妖百鬼之中有一個傳說,說是龍族之王來到了陸地,因為它曾在四海六界掀起腥風血雨,佛祖懲罰它不能入海,只能在人間道收集因果。
小黑貓心念電轉,如果它能打敗龍王,把龍王收為屬下的話,那它就擁有滄海之中所有的魚了。那樣,它就可以吃遍世間所有的魚了。那樣,它就不會在冰雪覆蓋山川河流的寒冬因為抓不到魚而挨餓了。自從父親過世之後,它與妹妹因為脾氣不合,從此天各一方,不相往來,它已經獨自流浪了很久,有時候也會覺得孤獨。小黑貓覺得,收一條龍做屬下似乎也不錯,龍可以替它抓魚,還可以陪它說話。
那時候人世的都城在斟鄩,打聽到龍王在斟鄩,小黑貓就去找龍王了。
斟鄩雖然說是都城,但也並不富麗繁華,除了皇宮,大多數房舍都簡陋質樸,唯有城牆修築得高大而堅固。城牆之外住著奴隸,城牆之內住著貴族和平民。
小黑貓很少跟人類相處,它來到斟鄩,滿目都是人,有些不習慣。小黑貓向妖鬼們打聽龍王,妖鬼們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有人說龍王化身為人,住在城裡做買賣。有人說龍王是一條暴龍,居住在城外的山裡,它兇惡殘忍,以捕殺妖鬼和人類為樂。也有人說龍王其實是神明,住在皇宮的神殿里享受人類的祭拜。
小黑貓找了幾天,從城外到皇宮,從城裡到郊外,也沒找到龍王。
這一天,小黑貓在郊外的河邊抓魚,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河裡有很多的魚兒游來游去,但它就是抓不著。它肚子餓得咕咕叫,坐在河邊生著悶氣。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個眉目如畫的白衣女子走了過來,笑盈盈地望著小黑貓。
小黑貓抬眸望去,但見這女子一襲白衣,翩然如仙。她的雙眸漆黑如羽,左眼角下有一滴血一樣鮮紅的淚痣。她雖然在笑,但眼底卻空洞而荒蕪。
「聽說,你在找龍王?」白衣女子笑道。
小黑貓點點頭。它不僅討厭人,也不喜歡親近非人,所以本想跑走,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女子身上有一種它很喜歡的味道,似乎是很多魚。它想了想,便不跑了。
「你為什麼要找龍王?」白衣女子笑道。
小黑貓道:「爺缺一個抓魚的僕役,正好龍王可以勝任。」
白衣女子打量了小黑貓幾眼,笑得更深了。
「你的願望是龍王做你的僕役,還是吃魚?」
「吃魚。」小黑貓不假思索地道。
白衣女子勾了勾手指,一條小魚從河裡蹦了出來,正好落在小黑貓的嘴邊。
小黑貓十分飢餓,張口吃了。
白衣女子摸摸小黑貓的頭,笑道:「你的願望實現了。」
小黑貓伸出舌頭,舔了舔唇,道:「還沒有呢!爺想吃更多的魚!爺想有吃不完的魚!」
白衣女子笑道:「我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不過,世間之事,都是一物換一物,我讓你有吃不完的魚,你給我什麼呢?」
小黑貓想了想,道:「爺會做魚,蒸魚、煮魚、烤魚,爺都會做。爺的廚藝可好了,你給爺吃不完的魚,爺做魚給你吃。」
白衣女子想了想,她想起來人間道的這些年來,因為不會做飯,總是吃妖鬼填肚子。這對於收集因果似乎不太好,找一個廚師似乎也不錯。
白衣女子眼珠一轉,笑道:「可以。不過,除了做飯,你還得打雜,幫我干各種雜活。」
小黑貓道:「可以,只要魚管夠。」
白衣女子笑道:「那就先結一百年的契約吧。」
白衣女子拿出一塊木簡,用匕首在上面刻下了五個甲骨文:魚、貓、奴、百年。
白衣女子讓小黑貓在木簡上刻下名字,小黑貓不識甲骨文,隨手拍了一個貓爪印。
「你叫什麼名字?」白衣女子收好竹簡,笑眯眯地問小黑貓。
「阿離。」小黑貓道。
「那以後,就叫離奴吧。」白衣女子揮手,許多魚活蹦亂跳地躍出河面,跳到小黑貓面前。
小黑貓無比歡喜,吃得心滿意足。
「我該怎麼稱呼你?」小黑貓吃飽之後,打著飽嗝問白衣女子。
「你叫我主人就行了。」白衣女子笑道。
「主人。」小黑貓歡快地叫道。
「離奴,時候不早了,我們該回縹緲閣了。」白衣女子笑道。
「主人,縹緲閣是什麼地方?」
「是你以後要待的地方。」
「縹緲閣在哪裡?」
「縹緲閣在世人的夢裡。」
千山葉落,孤雁低旋,白衣女子和小黑貓走在夕陽之中,一路踏過荒煙蔓草。
小黑貓突然停住了腳步,道:「主人,離奴突然想起了還有一件事情還沒有辦妥。」
「什麼事?」
「離奴還得去找龍王,讓它當離奴的僕役。等離奴收了龍王做僕役,主人你就有兩個僕役了。」小黑貓認真地道。
「不必去找龍王了。剛才忘了告訴你,主人我就是龍王。」白衣女子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啊!」小黑貓驚得跳了起來。
龍王笑眯眯地道:「快走吧。再過一會兒,就要關城門了。」
小黑貓腦中一團漿糊,它發現它吃魚的願望雖然實現了,但事情卻似乎變得相反了。龍王沒有成為它的僕役,它反倒成為了龍王的僕役。不過,它轉念一想,反正貓生有魚,做主人和做僕役也沒什麼區別。
小黑貓歡快地跑向白衣女子,跟她一起回縹緲閣了。
元曜驚得張大了嘴巴,這是真的嗎?!原來離奴竟是這麼淪為白姬的奴僕的!這隻小黑貓也太好騙了吧?!那條狡猾的龍妖就這麼輕易地得到了一隻貓使喚?!
元曜忘記了危險,心念電轉。過了一會兒,他回過神來時,發現小黑貓的夢境又變作了另一番場景。
縹緲閣中,小黑貓躺在鋪天蓋地的魚中,肚皮吃得圓滾滾的。它除了吃魚,就是睡覺,元曜發現自己也在黑貓的夢裡,他是黑貓的奴僕,黑貓在使喚他、奴役他,興緻來了,還罵得他狗血淋頭。在奴役他時,黑貓的表情十分滿足,十分愉快。
元曜很生氣,他大聲道:「離奴老弟,請不要在夢裡也使喚小生!」
可是,夢裡的小黑貓根本聽不見小書生說話,仍然在頤指氣使地使喚夢裡的小書生。
元曜回過神來,他正站在黑色的貓耳花旁邊,黃先生站在他的右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
夕風清淺,庭院中的花草搖曳如夢。
元曜注意到黑色貓耳花旁邊有一株火紅色的狐尾巴花。他心念一動,問道:「這……這不會是胡十三郎吧?」
黃先生道:「你說是,那就是吧。」
元曜凝神望向狐尾花,又一次融入狐尾花的夢境。
那是一片很美麗的夢境,翠華山山色碧綠,空谷幽美,一群靈慧的九尾狐棲居其中,它們生活得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一隻火紅色的小狐狸有一個很好的朋友,那是一隻溫柔善良的小黑貓。它們從不打架,每天一起在花叢中快樂地玩耍。它們春天奔跑在原野上一起看繁花盛開,夏天的夜裡一起坐在荷花塘邊數星星,秋天一起吃山裡的野葡萄,冬雪皚皚時,它們一起去繁華的長安城裡看元宵燈會。
它們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從不吵架,相親相愛。
元曜又張大了嘴巴,胡十三郎在夢裡居然與離奴成了好朋友?!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難道胡十三郎在內心深處渴望與離奴做朋友?!
元曜回到了現實之中,他望著腳邊各種各樣的鮮花,一想到每一株花都是一個人或非人,這讓他不寒而慄。
元曜望著面無表情的黃先生,顫聲道:「你為什麼要把大家都變成花呢?」
黃先生道:「因為,吾輩喜歡浮生之夢。吾輩喜歡美麗的事物,眾生會變化消亡,夢卻是永恆的。每天觀看大家的夢境,別有一番趣味。」
元曜顫聲道:「大家都死了嗎?」
黃先生道:「死人是不會做夢的。有些花不好養,養著養著就沒有夢了,吾輩會把沒有夢的花賣掉。」
元曜望著滿庭院的鮮花,想到這些花其實是人,心中無限恐懼。
「你……你要把小生也變成花嗎?」
「你,必須成為吾輩的花。」黃先生面無表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