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池坊毗鄰曲江池,是一處幽靜的所在。韋彥、元曜乘馬車來到曲池坊,打聽到了黃先生的住處,韋彥讓馬車等在原處,與元曜步行而去。
黃先生的家在曲江邊,位置十分偏僻,是一戶獨門戶院,周圍沒有鄰居,只有一堵高深的院牆。
黃家宅院周圍綠樹成蔭,花草成堆。黃家的大門十分古舊,也許是因為附近花草樹木太多,又人跡罕至,所以黃家顯得格外幽森,斑駁的院牆與老舊的大門彷彿把人世與歲月都隔絕了,被圍牆圍築的世界是一場夢。
韋彥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大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老頭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地道:「你們找誰?」
韋彥道:「我們來拜訪黃先生。」
老頭道:「吾輩就是。你們有何貴幹?」
韋彥道:「我們聽說先生您的府上有不少名貴花種,想求買一些。」
黃先生本來想拒絕,但他突然瞥見了韋彥身後的元曜,他死氣沉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態度大變。
黃先生笑道:「那兩位進來看看吧。」
「好。」韋彥興奮地道。
黃先生打開大門,讓元曜和韋彥進去。
黃先生家十分古舊,卻也堂皇,高樓的紅色飛檐直刺天空,斑駁的牆上爬滿了青藤,大樹枝繁葉茂,幾乎遮蔽了天空,庭院長滿了各種花花草草,有幽麗的蘭花,清雅的百合花,繁艷的芍藥花,妖嬈的錦帶花。草叢之中還點綴著蛇目菊、龍膽、草石竺、飛燕草,整個庭院看上去多姿多彩,美麗如夢。
沒有一絲風,元曜走過庭院時,一塊石頭旁邊,有一株黑色的貓耳花靜靜地盛開著。貓耳朵花旁邊長著一株火紅色狐尾巴花,不知道為什麼,那株狐尾花在元曜和韋彥經過時激動得擺來擺去。
可惜,元曜和韋彥都沒有發覺。
黃先生帶元曜和韋彥走進客廳,客廳十分寬敞,但光線十分幽暗。客廳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花,沒有任何傢具擺設,除了一張寬大的羅漢床。
元曜感到十分奇怪,誰家會把客廳布置成這樣?!這黃先生還真是一個奇怪的人。
黃先生笑道:「吾輩習慣了寡居,沒有僕人,兩位自便,吾輩去沏茶。」
說著,黃先生就下去了。
元曜和韋彥面面相覷。
韋彥小聲地道:「軒之,這黃先生十分詭異。」
元曜道:「確實有些奇怪。不過,他雅愛花草,想來與尋常人會不同一些。」
韋彥小聲地道:「軒之,我看這黃先生恐怕不是人!你沒發現他的行止動作十分僵硬么?彷彿是一個木偶!你注意觀察,他的表情只有兩種,一種是笑,一種是沒有表情!」
「丹陽,你想多了。」小書生寬慰韋彥,不過他心底也有些疑恐,所以語氣並不堅定。
元曜四下觀望,目光掠過一眾爭奇鬥豔的鮮花,落在了那一張羅漢床上。那是一張漆紅百花浮雕紋飾的羅漢床,看不出是什麼材質,光澤似木又似玉。
一個恍眼之間,元曜似乎看見羅漢床上流溢出裊裊青煙,青煙之中浮出無數幻魅的影像,有人,有動物,有植物,但他仔細一望,又什麼都看不見了。
元曜正在心中納悶,黃先生端著茶回來了。
元曜抬眸望去,發現黃先生確實如韋彥所言,一舉手一投足都非常僵硬,臉上也沒有任何錶情,仿如行屍走肉。
一對上元曜的視線,黃先生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因為表情轉換得太快,他看上去更加詭異了。
元曜沒來由地心底發寒。
黃先生笑道:「兩位請坐,請用茶。」
韋彥一屁股坐在了羅漢床上,元曜只好走過去,準備在韋彥身邊坐下。可是,在元曜要坐下的一瞬間,窗外飄進來一朵火紅色的花瓣,落在了元曜腳邊。
元曜低頭一看,那花瓣形似狐尾。他忍不住彎腰去撿花瓣,便沒有坐上床。
韋彥坐上羅漢床的剎那,身形一顫,神思似乎有些恍惚。
黃先生不動聲色地將兩個芙蓉翠葉茶盞放在了羅漢床上的木案上,笑道:「請飲浮生茶。」
韋彥神思恍惚地道:「浮生茶?這茶的名字真別緻。」
元曜還盯著手中的火紅色狐尾花瓣,奇道:「這世上還有像狐尾的花?!」
黃先生笑道:「花如夢,夢如人生,浮世眾生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什麼樣的花都有。」
元曜點點頭。
黃先生笑著對元曜道:「請坐。喝茶吧。」
韋彥已經端起芙蓉翠葉茶盞,喝了一口浮生茶。他的神情似迷似醉,似笑似痴。
元曜察覺韋彥的異樣,伸手推了推他,道:「丹陽,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韋彥的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微笑,他回頭望了一眼元曜,他的眼睛裡只剩下眼白,十分可怖。他向元曜伸出手,但卻似乎沒有了力氣,一下子倒在了羅漢床上。
元曜駭得頭皮一下子炸裂開來,他急忙推攘韋彥,急呼道:「丹陽!丹陽!!」
黃先生立在羅漢床邊,靜如泥塑,沒有表情。
韋彥的身體先是僵直,繼而蜷縮成一團。與此同時,羅漢床上發出奇異的光芒,光芒如水紋一般蕩漾。如波的水紋溫柔地包裹了韋彥的身體,讓他逐漸沉入了床中。
小書生拚命地抓住韋彥,但韋彥卻似一個幻影一般,根本無法抓住,逐漸消失了。
韋彥消失的地方升起一團紫煙,煙霧中浮出一株紫色的花。紫花的根莖沒入床中,枝葉與花朵隨風搖曳,花朵還似有生命般地律動。
元曜又急又怕,他轉頭對黃先生喝道:「你……你是妖怪?!你把丹陽怎麼樣了?!」
黃先生聞言,機械地轉頭與元曜對視,他的眼中也只有眼白,沒有瞳仁。
黃先生沒有回答元曜,只是咯咯地笑,笑聲在大廳中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小書生嚇得奪門而逃。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韋彥是死是活,他只知道他留在這裡也沒有辦法,只能逃出去找白姬,說不定還能救回韋彥。
小書生飛逃出客廳大門,可是他一踏出門之後,又進入了大廳,還是滿大廳的詭麗鮮花,一張奇怪的羅漢床,床上是一株紫色花卉,床邊站著身體僵直,沒有眼珠的黃先生。
小書生只好又找准大門跑出去,可是一踏出大門,他的眼前又是同樣的景象。
當小書生反反覆復地跑,跑到滿頭大汗、精疲力盡,也沒有逃出大廳時,他的心頓時絕望了,明白自己無法逃出生天了。
小書生十分疲累,他頹然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黃先生一步一步地走來,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用眼白盯著元曜,道:「吾輩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美的花,太美了!」
元曜的牙齒因為恐懼而打顫,他害怕得說不出話來。最終,小書生終於鼓起勇氣,顫聲問道:「你,會吃了小生嗎?」
黃先生面無表情地道:「不會。吾輩不吃你,吾輩只需要你的夢。吾輩喜歡人與非人的夢,吾輩要你做吾輩的花,給吾輩你的夢。」
元曜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他驚呼道:「不!小生不要做花!!」
黃先生面無表情地道:「這可由不得你。不過,吾輩還是希望你心甘情願地做吾輩的花,因為你是吾輩見過的最美麗的花,有著世間獨一無二的顏色。」
「你到底是什麼妖怪?!求求你放了小生!」小書生哀求道。
黃先生道:「吾輩是眾生的夢。吾輩不能放過你,因為你實在太美了。」
小書生心中發苦,他想了想,道:「小生是從縹緲閣來的,如果小生不回去,白姬會找到這兒來的。」
黃先生仍舊面無表情,道:「縹緲閣也只是一場夢而已。你之前撿到的火紅色狐尾花瓣,是一隻九尾狐。有一隻黑貓尋它而來,黑貓似乎跟你一樣,是從縹緲閣來的,它也成了吾輩的花。白姬來了,也會成為吾輩的花,因為人與非人都逃離不了夢境。」
元曜的腦袋嗡地一下子懵了,火紅色的狐尾花莫不是胡十三郎?!它居然被黃先生變成了花?!離奴也在這裡被變成了花,它失蹤了這些天,竟是在被困在這裡變作了它最討厭的花?!
小書生不由得從心底感到絕望,胡十三郎、離奴都逃不了,更何況是他?他現在逃不出去,沒辦法給白姬傳訊,白姬根本沒辦法來救他們。更何況,聽黃先生的口氣,他似乎並不把白姬放在眼裡,白姬就算是來了,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元曜頹然地坐在地上。
黃先生道:「吾輩帶你去看看浮生之夢,也許你就願意留在這裡做吾輩的花了。既然你是從縹緲閣來的,吾輩先帶你去看黑色貓耳花的夢境。」
黃先生機械地走出大廳,元曜一聽要帶他去見離奴,急忙起身跟上。
元曜昏昏噩噩地跟著黃先生來到庭院里,心中既好奇,又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