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茂盛,樹蔭蔥蘢,世間萬物一派生機勃勃。
縹緲閣中,白姬在二樓睡午覺,離奴在廚房熬魚湯,元曜坐在大廳中,一邊搖扇子,一邊安慰韋彥。
韋彥眼淚汪汪,傷心欲絕。
不久之前,韋彥一直住在郊外道觀清修的祖父因為年邁過世了,韋彥從小與祖父感情親厚,最近一直沉浸在祖父離世的悲痛之中,緩不過勁。於是,他常來縹緲閣跟元曜哭訴,追憶祖父。
元曜也沒有辦法,只能寬慰韋彥:「生老病死是世間常態,丹陽不要太過傷心,如果你因為悲痛而不愛惜自己的身體,祖父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會擔心你。」
韋彥哭道:「人要是沒有生老病死就好了。」
元曜道:「那怎麼可能呢。」
韋彥哭訴夠了,就離開了。
韋彥走後,元曜坐在大廳里發獃,他想起了過世的父母,突然覺得人生短短三萬天,生老病死,喜怒哀懼,莫名地有些無奈。
傍晚,吃過晚飯之後,元曜站在後院看夕陽。
夕陽下,有一群蜉蝣振著半透明的翅膀飛過,經過縹緲閣時,落下了不少屍體。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元曜走入草叢中,看著蜉蝣的屍體,心中無限感慨。這一群美麗的小蟲朝生暮死,生命何其短暫?它們會感到憂傷嗎?它們會對死亡感到恐懼嗎?
蜉蝣一日,也如人生百年。人類從一出生就註定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無人可以倖免。這與蜉蝣何其相似?
小書生站在後院里感嘆了許久人生,心情悲傷而壓抑。
天色漸漸黑了,離奴在廚房收拾完碗筷,看見小書生站在院子里發獃,罵了他一頓,小書生才回到裡間。
裡間中,燈火下,白姬坐在青玉案邊,正在擲龜甲占卜。
元曜有些好奇,問道:「白姬,你在做什麼?」
白姬抬頭,笑道:「我在占卜呢。闡閾之歲,歲星在子。光宅之年,歲星在虛。危出夕入,合散犯守。」
「什麼?!!」元曜迷惑。
白姬笑道:「說了軒之也不明白。那麼,就撿軒之明白的來說吧。時間過得真快,又到了一位客人該來縹緲閣的時候了。按照約定,我得替這位客人找一樣東西,我現在正在占卜那東西在哪兒呢。」
原來是替客人找東西。因為縹緲閣的客人來往聚散,多如浮萍,元曜也不是太在意,隨口問道:「那你占卜出那東西在哪兒了嗎?」
白姬笑道:「大體方位倒是找到了。不過,這東西喜歡到處亂跑,還得我親自去一趟。」
元曜道:「要不要小生陪你去找?」
白姬笑道:「那再好不過了。」
「白姬,你要找的是什麼?」
「一個很可愛的小東西。不過,它出現一次不容易,最近大家應該都在找它。」
「我們什麼時候去找?」
「事不宜遲,今晚就去吧。」
「去哪裡找?」
「藍田山。」
於是,天黑之後,白姬跟元曜就出發了。
白姬、元曜騎著天馬去往藍田山,約莫午夜時分,他們才到達目的地。
夏夜的山巒如同一幅靜謐的水墨畫,遠山重疊,近山參差。夏夜氣候無常,這時候的天氣有些黑雲翻墨,風來卷地。
元曜跟著白姬走在深山之中,有些擔心:「白姬,看這天氣,不會下雨吧?」
元曜話還沒說完,深山中已經雷鳴陣陣,白雨跳珠,下起了暴雨。
「唉!軒之真是烏鴉嘴!」
白姬以袖遮頭,在雨中跑了起來。
元曜沒有辦法,只好跟著白姬跑。
白姬、元曜在荒山野嶺跑了一會兒,看見不遠處有一座房舍,房舍中有燈火。
「白姬,前面有人家,我們去避雨吧。」元曜指著房舍,道。
白姬愣了一下,看了房舍兩眼,才道:「也好。」
大雨傾盆,雷鳴電閃,白姬、元曜在黑暗中淋著暴雨飛跑向亮燈的房舍。
那是一座破舊的茅草房,從周圍的環境來看,明顯並非住戶,而是一處廢宅。廢宅中有光亮,想來是裡面有避雨的行路人。
茅屋的門關閉著,白姬若有所思,元曜已經去敲門了。
「請問,有人嗎?」
元曜的手敲上門的瞬間,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原來,房門並沒有關緊,只是虛掩著。
元曜走進去,白姬也跟著走了進去。
屋裡燃著一堆篝火,坐著三個人。坐在北邊的是一位中年男子,他魁偉壯碩,濃眉闊鼻,雙目炯炯有神。坐在西邊的是一名女子,她一身素色衣裙,臉罩紗巾,露出紗巾外的眼睛十分美麗明亮。坐在南邊的是一位穿著緇衣的老婦人,她雖然白髮蒼蒼,但滿面紅光,看上去十分精神。
三人正圍著篝火暖身子,看見白姬、元曜闖了進來,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元曜急忙道:「打擾三位了,小生與同伴是來避雨的。」
中年男子笑道:「同是天涯避雨人。過來坐,不必客氣。」
素衣女子微微垂首,小聲地道:「請自便。」
老婦人微微頷首。
「多謝三位。」元曜作了一揖,道。
白姬、元曜挑了東方,坐了下來。
外面雷鳴電閃,大雨傾盆,屋子裡篝火熊熊,十分安靜。五個人圍著篝火坐著,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尷尬。
元曜只好開口打破沉默,問道:「三位怎麼會此時此刻在荒山避雨?」
中年男子道:「我是長安城的捕快,剛從咸陽辦事回來,路上沒掐準時辰,導致半夜經過藍田山,又遇暴雨,困在此了。」
素衣女子柔聲道:「奴家回娘家探親,因為貪捷徑走小路,不成想迷了路,又遇暴雨,只好來此避雨。」
老婦人道:「老身是山下村子裡的獵戶。這所破房子是獵戶們進山打獵時休憩的場所,老身今日來補充柴火和乾糧,人老了做事不麻利,誤了時辰,不好下山,只好在此歇一晚了。」
中年男子問白姬、元曜道:「二位深更半夜在荒山做什麼?」
元曜剛要回答,白姬已經搶先答道:「我們是採藥人,來山中採藥。」
老婦人問道:「你們的葯簍、葯鋤和採到的藥材呢?」
白姬笑道:「剛才一下暴雨,手忙腳亂,都丟在山裡了。等雨停了,我們就去找回來。」
突然,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又有人走了進來。
「雨真大呀,幸好有一間茅屋!」來人一邊推門進來,一邊道。
篝火旁的五人轉頭向來人望去,不由得眼前一亮。來人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他約莫十七八歲,容顏十分英俊。他舒袍廣袖,氣質如仙,手上還捧著一管碧玉笙。
中年男子哂笑道:「又來了一個。」
美男子一手撐開門,笑道:「不是一個,是兩個。道長,請進。」
這時候,又有一位年輕的女道士走了進來。女道士眉清目秀,束髮盤髻,頭戴南華巾,穿一身青蘭色道袍,手執拂塵。
女道士向眾人道:「各位施主,叨擾了。」
美男子掩上門,與女道士一起在篝火邊找了一個位置,坐了下來。
深更半夜,一個女道士與一個美男子一起在荒山野嶺避雨,總覺得不合禮數。眾人不明白這兩人的關係,又不好開口詢問,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美男子把碧玉笙放下,抖了抖濕衣,朝元曜身邊擠了擠,笑道:「勞煩這位兄台靠邊一點,借個火。」
元曜只好往白姬身邊擠了擠。
白姬的目光掃過美男子和女道士,嘴角似笑非笑。
中年男子開口道:「如今這世道真是什麼事都有,和尚娶妻啊道姑嫁人啊,活久了什麼事情都能看見。」
美男子笑道:「這位大哥,瞧您這話說的,我跟這位女道長是山路上遇見,搭個伴同行而已。我是一個登徒浪子,被誤會了也沒什麼,可還是要解釋幾句,以免壞了女道長的清譽。」
中年男子道:「那你深更半夜在荒山幹什麼?」
美男子促狹地笑道:「我來山中與狐女幽會,不料她家相公今晚在家,我只好敗興而回。走到半路,剛遇見這位女道長,準備結伴出山,不料就下起了暴雨,所以一起來避雨。」
中年男子道:「道長,你又為何在山中夜行?」
女道士道:「貧道四海化緣,這次前來長安拜訪道友,今日恰好經過藍田山,錯過了投宿的時辰,只好行夜路。」
素衣女子嘻嘻笑了,道:「今夜藍田山真是好熱鬧,個個都錯過了投宿時辰,個個都迷路,個個都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