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白姬坐在青玉案邊喝茶。元曜坐在白姬對面看書,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
突然,一名金甲神人從天而降,站在兩人面前。金甲神人本來只有普通人大小,但落地之後,他迅速變大,幾乎與屋頂齊高。
元曜嚇了一跳,仰頭獃獃地望著金甲神人。
金甲神人垂頭,俯視著白姬和元曜。
白姬不高興了:「我討厭被俯視的感覺。」
白姬將手中的茶水潑向金甲神人,金甲神人被淋濕了,渾身戰慄,倏地變薄了,然後漸漸地縮小。最後,金甲神人變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金色紙人,濕漉漉地躺在地上。
元曜垂頭俯視著紙人,吃驚得張大了嘴巴。
白姬笑眯眯地道:「還是俯視別人的感覺好。」
金色紙人在茶水中抽搐了一下,口吐人語:「天后有召,速入大明宮。」
白姬扶額,道:「啊,麻煩了。」
金色紙人漸漸被茶水浸透,又開口重複道:「天后有召,速入大明宮。」
白姬對金色紙人道:「請回覆天后,我生了重病,纏綿病榻,正在冥府徘徊,無法應詔前去大明宮。」
元曜瞪了白姬一眼,道:「你明明生龍活虎……天后有召,你找借口不去,會被誅九族,到時候離奴老弟和小生也跑不掉。」
白姬以袖掩面:「軒之,我是真的生病了。我現在就很頭疼。」
「頭疼不影響去覲見天后。」
「有影響。」
「沒影響。」
白姬、元曜正在爭吵,金色紙人已經完全被茶水浸透,無法再開口說話,也無法動彈了。
「哎呀,不好了,這下子不能不去了。」白姬愁道。
「這是你自己潑的茶,怪不得別人。趕快去覲見天后吧。」
因為金色紙人完全濕透,無法回大明宮傳話,白姬只好去覲見武后。
白姬要元曜一起去,元曜以「離奴老弟出門買魚去了,縹緲閣中無人看守,小生還是留下為好」作為理由,拒絕去大明宮,白姬只能一個人去了。
白姬走後,元曜見金色紙人泡在茶水裡很可憐,小心翼翼地把它撈起來,鋪在迴廊上晒乾。茶水剛一晒乾,金色紙人就站了起來,它對元曜說了一聲「多謝」,就跑去大明宮了。
傍晚時分,白姬才回來。她拿著之前借給韋彥的黑色佛塔,一臉凝重。
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天后為什麼召你入宮?」
白姬嘆了一口氣,道:「天后命我讓雙頭蛇在長安消失。」
「啊?除妖之事,不是應該光臧國師負責嗎?」
「天后打算改朝稱帝,遷都洛陽,光臧國師現在在洛陽為新都堪輿風水,修繕布局,忙得焦頭爛額,沒空管長安的事。」
「即使光臧國師沒空,天后身邊那麼多能夠降妖除魔的術士,為什麼要讓你去對付雙頭蛇?」元曜有些擔心白姬,雖然雙頭蛇怪的『因』在縹緲閣,他也不希望她去做危險的事情。
「因為,天后猜到了雙頭蛇的『因』在縹緲閣,而我也覺得是時候收『果』了,就答應了。」
「這件事會很危險嗎?」
「不知道。」
「你一定要小心。」元曜囑咐道。
「軒之也一樣。」
「欸?!」
「因為,軒之會和我一起去。」
「欸?!」
「軒之不是一直想做俠客嗎?這正是一個好機會。除掉作惡多端的雙頭蛇,保衛長安的和平,成為大英雄。」白姬笑眯眯地道。
元曜的臉色綠了,道:「行俠仗義不包括除妖……」
「除什麼不重要,關鍵是要在危險中鍛煉勇氣。」
元曜苦著臉道:「自從在縹緲閣幹活兒,天天逢妖見鬼,小生覺得自己已經很有勇氣,不需要再鍛煉了。」
「嘻嘻。多鍛煉總是沒錯的。那,說好了,我們一起去。」
「沒有說好,小生不想……」
元曜還要拒絕,離奴跑了出來,大聲喊道:「主人,書獃子,吃飯了。」
白姬笑眯眯地拉著元曜走向後院,道:「肚子好餓。軒之,一起去吃飯吧。」
於是,元曜再開口拒絕也沒有用了。
煙籠寒水,月上花樹。
元曜以為白姬今晚就會去找雙頭蛇怪,誰知白姬只是坐在月下用小石磨研磨佘夫人送的蛇靈芝。
元曜坐在白姬旁邊,看她磨靈芝,卻不知道她在做什麼。白姬把靈芝研成粉末,又摻上了幾種不知道是什麼的粉末。月光下,粉末發出五顏六色的磷光,散發出一種幽幽的冷香。
白姬問元曜:「軒之身上有沒有傷口?」
元曜挽起衣袖,露出胳膊:「因為小生不去買魚,離奴老弟今早撓了小生幾爪子。」
小書生的胳膊上有三道貓撓的抓傷,皮肉翻卷。
白姬見了,呵斥在旁邊玩耍的黑貓:「離奴,縹緲閣也是一處書香雅地,以後不許撓軒之了。他是人類,傷口癒合慢,即使沒有性命之虞,也會疼痛。」
小黑貓垂頭,道:「是,主人。可是,書獃子如果偷懶,離奴該怎麼懲罰他呢?」
白姬笑道:「可以和軒之講道理,以德服人。」
黑貓道:「好。以後離奴和書獃子講道理,以德服他。」
元曜苦著臉道:「離奴老弟,你還是撓小生算了。」
白姬將靈芝粉末灑了一丁點兒在元曜手臂的傷口上,傷口奇蹟般地漸漸癒合了。
「欸?這和服常樹上的青霜很像呀。」元曜吃驚地道。
白姬笑道:「服常樹上的青霜是自然的治癒之物,而這蛇靈芝研磨而成的歸命砂是逆天的治癒之物。從功效來看,歸命砂比服常霜更有效,只要塗上它,即使斷筋折骨,剖腹斷腸,也能癒合如初,不傷性命。」
「啊,這是如此神奇的妙藥?!」
白姬笑了,笑得詭異:「準確來說,這是毒藥。領略它的奇妙,將會付出代價。」
元曜嚇得急忙甩手臂,道:「白姬,你又在捉弄小生么?」
白姬笑著制止元曜,道:「軒之放心,只是一丁點兒,不會傷到你。」
「那,這歸命砂用多了,會怎樣?」元曜顫聲問道。
「嘻嘻。歸命砂用多了,當然會歸命啊。」
元曜不寒而慄。
白姬將歸命砂裝入一個小瓷瓶里,蓋上了瓶塞。
元曜問道:「白姬,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找雙頭蛇?」
「我用龜甲占卜,發現『果』的成熟還需要三個月,但是天后催促得緊急,我只能想辦法催熟這次的『果』了。我請求天后派了一個人協助我,明天我們去見他。」
「啊,是何方高人?」
「嘻嘻,明天去見了,軒之就知道了。」白姬以袖掩面。
第二天,天氣晴朗,萬里無雲。
白姬穿了一身玉色白葛衣,長發梳成半翻髻,插著盛開的玉蘭花。她的臉上略施脂粉,膚白如雪,彎眉細描,金鈿妖嬈。
「軒之,一起出去吧。」白姬笑吟吟地道。
「去見天后委派來協助你的人么?」
「嗯。不過,離約定的時間還早,我們先去佛隱寺看看。」
「好。」
白姬、元曜來到佛隱寺,經過一夜大火,燒盡了荒煙蔓草,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白姬在廢墟中走動,翕動鼻翼,道:「雙頭蛇怪回來過。看來,它離不開這裡。」
元曜顫聲問道:「它現在在這裡嗎?」
白姬剛要回答,突然有人喊元曜:「元老弟,又見面了。」
元曜回頭,看見任猛站在陽光下,豪爽地笑著。
元曜吃驚:「任大哥?!」
任猛笑道:「元老弟,上次你怎麼不辭而別?我喝醉了,一覺醒來,你已經走了。」
「啊,上次,任大哥,你……」元曜想詢問上次任猛消失的事,卻又口拙,說不清楚。
「不管怎樣,你來了就好。走,進去坐一坐,一起喝幾杯。」任猛拉小書生往裡走。
小書生道:「這裡都燒成一片廢墟了,哪裡有坐的地方?」
任猛不由分說地拉小書生往回走,白姬默默地走在任猛和小書生身邊。
廢墟的深處,僧舍居然沒有被燒掉,雖然還是那麼破舊,但仍然完好無缺。不過,僧舍中不時地溢出一縷一縷如蛇的黑煙,帶著濃濃的腥膻氣味。即使在這夏天的正午,也讓人背脊發寒,冷入骨髓。
任猛笑道:「元老弟,進去吧。」
元曜抬頭望向白姬,白姬搖頭,小聲地道:「離開。」
「為什麼要離開?」元曜忍不住問道。
任猛奇道:「元老弟,你在和誰說話?」
任猛左右四望,彷彿看不見白姬。
「和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