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明媚,夏風微醺。
縹緲閣中。
元曜的眼眶有些腫了,十分疼痛,白姬讓離奴買來外傷葯,兌上菩提露,給他塗抹。
白姬輕輕地替小書生塗藥:「還好,沒傷到眼睛。做英雄,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小書生道:「小生打算讓任大哥教小生習武,以後也可以行俠仗義,打抱不平。」
「哈哈。」白姬笑了,「軒之的想法很好,但習武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速成的事,而且俠義與人心有關,與習武關係不大。」
「白姬,你也懂俠義?」
「不太懂,不過恰好季札、孟嘗、越女、荊軻、朱家、郭解等人都曾是縹緲閣的客人,與他們相談,多少也知道一些俠義之事。」
元曜張大了嘴巴。原來,縹緲閣來過這麼多俠客。
「白姬,你認為什麼是俠義?」
白姬想了想,指著縹緲閣外的陽光,道:「俠義就像陽光,十分光明,讓人心中充滿了溫暖和希望。」
「小生也這樣認為。」元曜點頭,很贊同白姬的說法。
塗完了傷葯,小書生走進去收拾一下,準備出門去拜訪任猛。
白姬望著小書生走進去的背影,笑了:「可是,有陽光的地方,必定會有陰影。光明與黑暗本是一體。」
白姬正在櫃檯邊發愣,一名華衣公子走進了縹緲閣。
白姬抬頭一看,笑道:「喲,韋公子,近來難得見你來縹緲閣。」
韋彥一展水墨摺扇,嘆了一口氣,道:「最近長安人心惶惶,朝中上下人人自危,我哪有閑心玩?軒之呢?今天難得閑了一天,我來找他喝酒去。」
白姬笑道:「軒之新交了一個朋友,正要去和他喝酒。」
韋彥聞言,不高興了,他大聲道:「軒之,軒之,我來找你喝酒了。」
元曜聽見韋彥的聲音,急忙出來:「丹陽,好久不見了。」
韋彥見元曜受傷了,有些吃驚,道:「你的眼睛怎麼了?難道是白姬打的?」
白姬幽幽地道:「韋公子說笑了。我從不打人。」
對,她只吃人。元曜在心中道。
「這傷與白姬無關。說來話長,簡而言之,是小生得罪了一個叫『惡鬼來』的惡霸,他打的。」
韋彥展扇,挑了挑眉毛,道:「來俊臣的侄子?」
「你也知道他?」元曜奇道。
韋彥愁道:「現在,長安城中,沒有人不知道來俊臣。他仗著天后信任他,把朝廷上下攪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家父都想辭官不幹算了,但現在辭官,又怕被他誣陷我們要去投奔廬陵王造反。唉,真鬧心啊。從春天以來,又出了好幾樁夜行官員被妖怪襲擊的事,現場沒留一個活口,連僕人都死了。」
元曜奇道:「官府告示上說,夜行官員被襲擊是強盜乾的。難道不是么?」
韋彥左右四望,小聲地道:「那是對外宣稱,其實是妖怪。」
武后要改朝稱帝,自古從來沒有女帝,這件事本來就驚世駭俗,且名不正言不順,引起了許多李朝老臣的反對。這時候,如果再鬧出妖異之事,會讓民心背離,所以才對外宣稱是強盜。
白姬回頭,望向貨架上溢出黑煙的佛塔,嘴角浮起一絲詭笑。
元曜有些擔心,道:「聽起來很危險。丹陽,你和韋世伯最近要小心,不要夜行。」
「沒事誰願意夜行?因為天后要改朝稱帝,很多事情需要商討,大家都忙了起來。家父常常子時才回家,二娘十分擔心,天天去寺院拜佛求平安。」
元曜也擔心,道:「韋世伯夜行,也一定要小心。白姬,你有沒有護身符可以給韋世伯?他經常夜行,恐怕會遇上襲擊朝臣的妖怪。」
韋彥也道:「白姬,賣我一樣辟邪的寶物吧。多少銀子無所謂,只要能保家父平安。」
白姬笑了,道:「難得韋公子這麼有孝心。」
白姬走到貨架邊,把冒著黑煙的佛塔拿了過來,放在韋彥的面前。
「想保韋大人夜行平安,非它莫屬了。」
韋彥看了看佛塔,苦著臉道:「這玩意兒一看就招邪,不像是辟邪之物,你一定在說笑。」
白姬笑道:「俗話說,以毒攻毒。相信我,韋大人拿著這座佛塔,妖怪就會躲著他,不會襲擊他。」
「多少銀子?」韋彥半信半疑,問道。
白姬笑道:「這佛塔我還有用,不賣。因為軒之擔心韋大人,就借韋大人拿幾天吧。我需要的時候,再去韋府向你討還。」
韋彥一展摺扇,笑道:「難得你這麼大方,我就拿回去了。」
元曜也放心了。白姬既然說韋德玄拿著佛塔就會沒事,那就一定會沒事。
元曜要出門去找任猛,韋彥十分不高興,拉長了聲音道:「軒之有了新友,就忘了舊交,讓人傷心。」
元曜沒有辦法,只好說帶他一起去,韋彥這才高興了。
白姬替韋彥包好佛塔,他拿著佛塔和元曜一起出門了。
元曜、韋彥向南而行,去往常安坊。元曜特意在胡姬酒肆買了兩壇好酒,作為帶給任猛的禮物。
元曜、韋彥來到常安坊,沒有找到佛隱寺,向路人打聽。
一個在樹下乘涼的老頭兒道:「老朽在常安坊住了大半輩子,也沒有聽說過佛隱寺,但西南角有一處荒廢多年的曠地,據說在前朝時是一座寺院,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元曜、韋彥來到荒地前,但見雜草叢生,斷壁殘垣。兩人走進去查看,在一片似乎是大雄寶殿的廢墟上,看見了一座斷了頭的佛像殘骸。
韋彥奇道:「怎麼回事?這裡看起來不像有人住。這裡是佛隱寺嗎?任猛呢?」
元曜道:「唔,這裡確實不像有人住,大概是小生聽錯地方了。」
韋彥想了想,道:「也許是任猛怕惡鬼來知道他的住處,惹來麻煩,所以胡編了一個地方騙你。軒之真傻,竟相信了他。」
「任大哥不是那種人,他不會騙小生,一定是小生聽錯了。」
「軒之太輕信他人了。」
看著斷頭佛像孤零零的,沒有香火,十分可憐。元曜拜了拜,並將兩壇酒作為供奉留下了。
元曜、韋彥離開常安坊,找了一個酒肆消磨了一天。
傍晚,元曜、韋彥分手,一個回縹緲閣,一個回家了。
元曜回到縹緲閣,向白姬講了沒有找到任猛的事情,有些失望。
白姬安慰小書生道:「如果有緣,一定還會遇見。」
元曜才寬心了一些。
弦月東升,星雲縹緲。
離奴晚飯吃多了,就先去睡了。白姬不知從哪裡撿了一些人骨回來,叫元曜拿來各種香料,坐在後院中調製骨香。
元曜在白姬旁邊坐了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了,向白姬道了晚安,先去睡了。
元曜剛鋪好寢具,有人敲縹緲閣的大門:「篤——篤篤——」
又有夜客上門了?元曜一愣,急忙去開門。
「外面是哪位?有何貴幹?」考慮到最近長安城不太平,元曜隔著大門問道。
「佘夫人。妾身來找白姬有事相談。」門外傳來冷冰冰的聲音。
元曜打開了大門。
一位華衣貴婦站在縹緲閣外,她穿著一身花紋繁蕪的孔雀紫華裳,裙擺長長地拖曳在地上,在夜色中泛著點點幽光。
佘夫人皮膚蒼白,髮髻高聳入雲,簪珠佩玉。她的兩點蠶眉下,是一雙冰冷到令人心寒的眸子,她的一點鮮紅的櫻唇,仿若毒蛇吐出的信子。
元曜心中發寒,他認識佘夫人。佘夫人是一條活了三千年的蛇妖,她的華裳上爬滿了劇毒的蛇蠍。據說,她不僅吃人,也吃非人。長安城裡的非人大都十分害怕她。白姬也囑咐過元曜,平時看見佘夫人,一定要繞路走。
佘夫人瞪了一眼元曜,冷幽幽地道:「白姬在嗎?妾身有事和她商談。」
元曜道:「白姬在後院。請容小生進去通報。」
佘夫人走進縹緲閣,道:「有勞了。」
元曜去後院通報,白姬秀眉一挑,道:「佘夫人?真是稀客。請她來吧。」
元曜把佘夫人領入後院,然後去沏茶了。
元曜把六安茶端上來時,只見佘夫人坐在白姬旁邊,苦惱地道:「不管您信,還是不信,最近吃掉非人的雙頭怪蛇真的不是妾身。可是,大家都懷疑是妾身的化身,連鬼王也聽信了謠言,決意驅逐妾身。妾身在長安城已經住了八百年了,不想遷徙。」
白姬笑道:「我當然相信佘夫人,但要大家相信你,必須要有證據。」
佘夫人苦惱,道:「那雙頭蛇怪來無影,去無蹤,妾身去它經常出沒的地方追尋它的蹤跡,都找不到它。白姬,您神通廣大,無所不知,關於這雙頭蛇,可否指點妾身一二?」
白姬笑道:「長安城中千妖伏聚,百鬼夜行,我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