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草木蔭蔭。
縹緲閣中,白姬躺在後院的美人靠上午睡,新種的薔薇花開繁盛,花瓣落了她一身。
元曜在打掃貨架,他回頭望了一眼角落處的一座黑色佛塔,心中很奇怪。大約從春天開始,這座小佛塔就不時地會湧出腥臭的黑煙,他問白姬這是什麼緣故,白姬說這大概是『果』成熟了。
元曜問白姬是什麼『果』?
白姬笑而不答。
元曜正望著佛塔發獃,離奴跑出來了,他叉著腰對元曜道:「書獃子,廚房沒有鹽了,快去買鹽!」
元曜苦著臉道:「小生還得清掃貨架,你自己去買。」
「爺正在烤魚,走不開。」離奴道。
「小生幫你烤魚,你自己去買鹽。」
「你烤魚?別糟蹋了爺的魚!爺叫你去買鹽,你就去買鹽,不許偷懶!」離奴蠻橫地道。
元曜沒有辦法,只好放下手上的活兒,怏怏地出門去買鹽。
西市中店鋪林立,人來人往。元曜在鹽鋪買了鹽,回去的路上,看見一座茶樓外有一名小販在賣剛摘的杏,十分新鮮水靈。
元曜想到白姬愛吃杏,停下了腳步,打算買一些。
小販熱情地稱好杏,遞給元曜,元曜正準備付錢,茶樓里突然起了一陣騷亂,一群人涌了出來。
元曜抬頭望去,但見一名惡少帶著幾個滿臉橫肉的家奴走出茶樓,惡奴們拖著一位正在哭泣的清秀少女。一個佝僂老翁哭著在後面追趕,卻被一個惡奴拿手裡的棍子打翻在地,老翁跌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
「爹——爹——」少女見父親被打,哭著掙扎,卻掙扎不開,十分悲傷、憤怒。
老翁掙紮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到惡少面前,老淚橫流地跪下懇求:「來公子,求您高抬貴手,放了小女吧……」
元曜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獃獃地看著。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他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惡少姓來,人稱「惡鬼來」,是武太后寵信的酷吏來俊臣 的侄子。他仗著伯父的權勢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百姓們都十分懼怕和討厭他。因為連朝臣們都害怕來俊臣網羅罪名,陷害自己,所以即使惡鬼來做了很多壞事,也沒有誰敢依法處置他。
老翁和他女兒在茶樓里賣唱,惡鬼來今天來茶樓消遣,見老翁的女兒很秀麗,打算買回去做他的小妾。老翁不肯賣女兒,惡鬼來就犯了老毛病,打算搶回去。
元曜聽了,義憤填膺,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還有沒有王法?
惡鬼來身材挺拔,容貌卻十分猥瑣。他穿著一身蔥綠色流水紋錦袍,簪著一支紅玉簪子,拿著一把紅色摺扇,看上去像一叢花。
惡鬼來一腳踢開老翁,冷哼道:「你女兒本公子已經買下了。」
老翁哭道:「老朽就只一個女兒,不賣。求您大發慈悲,放過她吧……」
少女也嚎啕大哭:「爹,救我……女兒跟他走,肯定是活不成了……」
老翁又爬起來苦苦地磕頭哀求,他的頭都磕出血了。
惡鬼來卻彷彿石人一般,不為所動,還和惡奴一起嘲笑老翁,又對少女說一些猥褻的話語。少女悲痛欲絕,只想尋死,但又被惡奴鉗制著,尋死不能。
看熱鬧的路人見了,十分同情老翁父女,痛恨惡鬼來,但是卻沒有誰敢站出來阻止。——得罪了惡鬼來和來俊臣,挨一頓毒打是輕的,只怕還會連累家人朋友以莫須有的罪名被抓入大牢受酷刑。
元曜看不下去了,他沖了出去,生氣地對惡鬼來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在天子腳下作惡,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惡鬼來一愣,繼而笑了,道:「王法?我伯父乃是侍御史,接受公卿奏事,舉劾非法,他就是王法。」
惡鬼來一揮摺扇,一個惡奴上前,狠狠一拳將元曜揍翻在地。
惡奴們嘲笑元曜:「哪裡來的酸書生,也敢學人家英雄救美?」
「哈哈,他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有幾兩重,就來多管閑事?!」
元曜的眼眶被打青了,他昏頭轉向,幾乎站不起來,手裡的鹽和杏也灑了一地。
惡鬼來對惡奴道:「他要做英雄,本公子就滿足他!打死他,讓他去黃泉地底做英雄!」
惡奴們一擁而上,要打死元曜。
元曜十分憤怒,打算和這些惡人拼了。
就在這時,一名虯髯大漢從人群中走出來,攔在元曜身前,他雷吼一聲,掄起醋缽大的拳頭,將惡奴們一個一個打翻在地。
虯髯大漢像是怒目的金剛一樣,以一敵十,惡奴們被打得人仰馬翻,眼露恐懼。
惡鬼來急了,氣急敗壞地對虯髯大漢道:「你是什麼人?!好大的膽子?你可知道本公子是誰?」
虯髯大漢一把揪住惡鬼來的衣領,一拳揍去:「爺管你是誰?揍了再說。」
惡鬼來摔倒在地,鼻血長流。惡奴們急忙去扶主人,虯髯大漢作勢還要揍,惡鬼來十分害怕,哭爬著跑了。
惡奴們急忙去追主人,對虯髯大漢擱下狠話:「有種,你等著別走!」「敢打公子,你死定了!」
惡奴們逃走之後,老翁父女急忙向虯髯大漢和元曜跪拜道謝。
虯髯大漢扶起老翁父女,從身上拿出一袋銀錢,遞給老翁:「那傢伙一定還會來,你們父女最好離開長安去避一避。這些銀子雖然不多,請收下做盤纏。」
元曜想了想,也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老翁父女。圍觀的人見了,有好心者也紛紛解囊贈錢給老翁,讓他們父女趕緊逃走避禍。老翁父女流淚謝過眾人,相攜走了。
虯髯大漢和元曜也離開了,人群漸漸散了。
虯髯大漢和元曜正好同路,他們一路同行。虯髯大漢十分高大,比元曜高出一個頭。他見元曜受傷了,有些擔心:「小子,你受傷了,我帶你去看大夫。」
元曜道:「小傷而已,不礙事。小生回去塗些葯就好了。」
虯髯大漢拍了拍元曜的肩膀,哈哈大笑:「你一個文弱書生,倒也勇敢,頗有俠氣。」
元曜不好意思地撓頭,道:「小生只是看不過去不平之事,勇敢也只是不怕挨打罷了,大俠你才是真正的俠客,讓人佩服。」
虯髯大漢大笑:「我生平最恨惡人,最恨不平之事。」
元曜望著虯髯大漢,覺得他豪爽仗義,頓生親切之感,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不知道大俠怎麼稱呼?」
「我叫任猛。只是一個習武的粗人而已,不是什麼大俠。」
「任大哥果然人如其名,有猛士風範。」元曜贊道。
「元老弟真會說話!哈哈哈——」任猛很高興。
元曜有些擔心:「任大哥打了惡鬼來,他一定記恨在心,不會放過你。任大哥得想一個對策,免得連累了家人。」
任猛毫不在意,道:「任某孤身一人寄住在寺院里,沒有家人。我敢揍他,就不怕他報復。他若來找我,來一次,揍一次。」
元曜笑了,他覺得任猛的任俠精神和豁達心懷都令人羨慕、佩服。
任猛和元曜很投緣,兩人越說越投機,在路過一家酒肆時,任猛被酒香吸引,邀請元曜一起進去喝酒,不醉不歸。
元曜見時間不早了,怕回去晚了挨離奴的罵,婉言推辭了。
任猛也不勉強,道:「我住在常安坊的佛隱寺,元老弟有空就來找我喝酒。」
元曜十分喜歡任猛,答應了。
任猛進了酒肆,元曜回縹緲閣了。
白姬、離奴見元曜受傷了,大吃一驚。
元曜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離奴因為鹽掉了,罵了小書生一頓。
「死書獃子,沒事去逞什麼英雄?連鹽都掉了,今晚怎麼做菜?」
白姬拿了冷毛巾給小書生敷傷口,道:「雖然受傷了,但勇氣可嘉,難得軒之當一次英雄。」
「小生不是英雄,任大哥才是救了老翁父女的英雄。」
離奴苦著臉道:「主人,沒有鹽,今晚做什麼菜?」
白姬道:「做不需要放鹽的菜好了。」
「不放鹽的菜?那只有甜食了。離奴討厭吃甜食。那惡鬼來真討厭,害爺沒有鹽,哪天讓爺碰上了,爺撕碎了他烤來吃。」離奴齜牙道。
白姬笑道:「那種惡人的活肝很美味,很多非人都愛吃,恐怕輪不上你。」
「你們……不要說這麼可怕的話……」小書生顫聲道。
白姬問元曜道:「那位任大俠是什麼樣的人?長什麼模樣?」
元曜想了想,道:「任大哥十分高大,比小生高出一個頭,他皮膚很黑,長著一臉虯髯鬍。他為人十分豪爽仗義,非常有俠客風範。」
「他多大年紀?」
「看起來三十左右吧。」
白姬想了想,又問道:「他的鬍子是什麼顏色?」
「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