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回 昧先機津浦車遭劫 急兄仇抱犢崮被圍

卻說民國十二年五月五日那一天,津浦路客車隆隆北上,將到臨城的那一天,滕縣忽然起了一個謠風,說抱犢崮的土匪將到臨城。滕縣警備總隊長杜兆麟,聞得這個消息,急忙趕到臨城,想報告駐防於該地的陸軍六旅一團一營營副顏世清。顏世清聽說滕縣警備總隊長來見,不知道什麼事,想正在酣睡中耳。不然,賊將臨門,何尚弗知?寫得夢夢,可笑。又不便拒絕,只得請見。杜兆麟一見顏世清,略為寒溫了幾句,便開口說道:「有一個很重要消息,不知道營副已經知道沒有?」顏世清問是什麼消息?杜兆麟道:「據敝隊的偵探員報告,抱犢崮土匪,有大隊將到臨城,兄弟恐怕貴營還不曾知道,特地趕來報告,須設法堵截才好。」顏世清變色道:「胡說!真不知是誰胡說?抱犢崮的土匪,現被官兵圍得水泄不通,哪裡能下山?便生著翅膀兒,未見得能飛到這裡。若說真有這事,難道就只你有偵探,能夠先知道,我便沒有偵探,便不能知道了。」一味負氣語,總是料其決不能來耳。杜兆麟道:「不是如此說,抱犢崮雖則被圍,難保沒有和他聯絡的桿匪,再則或有秘密路兒可下山,怎說生了翅膀兒也飛不到這裡?這是地方的公事,也是國家的公事,須分不得彼此,或許你沒有知道,我先知道的,也許我沒知道,你先知道的,大家總該互相通個消息才是。」顏世清怒道:「我為什麼要通報你?我也用不著你通報,料你幾個警備隊兒,幹得甚事?敢在我面前吹牛!」杜兆麟見他不懂理,要待發作,卻又忍住,因微微冷笑了一聲道:「我們幾個警備隊兒,本來沒有什麼用,哪裡敢和老兄的雄兵作比。滕縣有什麼事,都要全仗老兄了。」說著,告辭而去。顏世清也不送客,只氣呼呼的坐在一旁,瞧著他走了。又向站崗的兵士,和值日的排長發作道:「為什麼讓這妄人進來混鬧?也不替我當一聲兒駕。」

正鬧著,忽報有個本村的鄉人,又有緊要機密事來報告。顏世清怒道:「又有什麼緊要機密事報告了,準定又是造謊,權且叫他進來,說得好時便罷,否則叫他瞧瞧老子的手段。」說著,喝令叫進來。不一會,鄉人已到面前站下。顏世清沒好氣,喝問報告什麼事?那鄉下人見了顏世清這樣子,早唬矮了半截,半晌說不出話來。顏世清愈加生氣,罵道:「村狗子!問你怎麼不說了?誰和你尋開心嗎?」鄉下人見軍官生氣,才嚇出一句話來道:「抱犢崮的土匪,離這裡只有七八里路了。」顏世清聽了這話,立刻跳起來,向他當胸就是一拳,罵道:「混帳忘八蛋!你敢捏造謠言,來擾我的軍心,我知道你是杜兆麟指使來的,你仗著杜兆麟的勢力,當是我不敢奈何你嗎?我偏要把你關起來,辦你一個煽惑軍心的罪名。」說著,又罵勤務兵,為什麼不給我關起來。幾個勤務兵應了一聲,趕上前,如狼似虎的抓起這鄉下人,先掌了幾個嘴,又罵道:「忘八羔子!你敢來誆我們的營副,吃了豹子膽了。」一行罵,一行打的,提到空房間里去關起來了。軍閥時代,北軍之蠻橫,常有此種光景。

這是這日下午的事情,到了晚上十二點鐘,北上的特別快車,開到臨城的附近,一眾客人,正在酣寢的時候,忽覺有極激烈巨大的砰的一聲,火車立刻停止了,有幾節車便倒了下來。一眾乘客,從夢中驚醒,正在駭疑,忽然有拍拍闢辟的槍聲,聯珠價響起來,一時間把車裡的乘客,嚇的婦哭兒號,聲震四野,男子之中,也有穿著襯衣,跳窗出去,躲在車子底下的,也有扒上車頂上去的,也有躲到床底下去的,一時間亂得天翻地覆。不多一會,槍聲稍停,車中跳上了許多土匪,大多衣履破碎,手執軍械,把眾人的行李亂翻,只要稍值錢的東西,便都老實不客氣的代為收藏了。搶劫了一會,所有貴重些的東西,已全入了土匪的袋兒里,方才把一眾客人驅逐下車,把中西乘客分作兩行排立,問明姓名、籍貫、年齡,一一記在簿上,又查明客票等級,分別記明,這才宣佈道:「敝軍軍餉不足,暫請諸位捐助,三等客人每人二千元,二等客一萬元,頭等客三萬元,西人每名五萬元,請各位寫信回家,備款來贖。」說完,便趕著眾人教他們跟著同走。有走不動的,未免還要吃些零碎苦頭。原來這些乘客,總計三百多個人,裡面卻有二十多個西人。

這亂子的消息,傳到顏世清耳朵里,只嚇得手足無措。此時不知是誰報告,亦曾飽以老拳,治以煽惑軍心之罪否?急急令排長帶領一排人,去截留乘客。排長不允道:「土匪有幾千人,只一排人如何去得?何況這樣潑天般大的事情,我也幹不了,營副該親自把這兩連人全帶了去才好。」顏世清怒道:「你說什麼話?你敢不依?你敢不去嗎?」那排長見營副發怒,不敢多說,只得退下來,抱著滿肚皮的不願意,帶著本排兵士,慢吞吞的到了肇事地點,下令散開。其時土匪剛好押解著三百多肉票,向東緩緩而行,見了官兵,也不開槍。官兵見了土匪,也不追趕。蓋此時匪之視兵,幾如無物,兵之視匪,有若同行矣。不一時,駐紮韓庄的陸軍第六旅,聽了這個警報,派了大隊士兵,前來邀擊,這才和土匪開戰起來。土匪帶了肉票,一路上且戰且走。官兵是緊緊追趕,倒也奪下了肉票不少。那些土匪一直奔逃到一座山頂,山頂外面有大石圍繞,極易防守,這時土匪已經精疲力盡,只得坐下休息,並叫中西肉票,也列坐於圍石之中。一面,各人都拿出擄來的贓物,陳列著,請肉票代為作價。

卻說肉票當中有一個名叫顧克瑤的,和一個西人名叫亨利的,兩人最為頑皮,見了這些東西,隨口亂說,並無半句實話。有一個土匪,拿出一枚大鑽戒,請亨利評價,亨利看那鑽戒,原來是穆安素的,因操著英語,做著手勢道:「這東西毫無價值,只值二三角錢。」土匪不懂,只顧看著他發怔。顧克瑤替他解釋了一會,土匪方才領悟,甚是喪氣道:「我想一枚金戒,也至少值三五塊錢,這樣一顆亮晶晶有亮光的東西,至少也值上八塊十塊,不料倒這麼不值錢。」說著,沒精打彩的戴在指上,又嘆了一口氣。另一個土匪笑道:「你的是黃銅戒指,自然不值錢,這原是自己運氣不好,何必嘆氣。」殆俗語所謂「運去黃金減色」歟?說著,又回頭問顧克瑤道:「客人!土匪謂所綁之票曰客人。你是懂得外國話的,可代我們問問這位外國古董客人,評評我們這些東西,可不是我這手錶頂值錢嗎?」顧克瑤向亨利傳譯了,只聽得亨利又做著手勢,嘰哩咕嚕的說了一陣。顧克瑤向土匪笑道:「他說呢,這些東西,統都是沒價值的。你的手錶,雖則比他們的東西略貴,也不過值五塊錢。」眾人聽了,都十分掃興,紛紛把東西撿了起來,口裡卻嘰咕道:「難為這些客人,都帶著這麼值錢的東西,也算我們晦氣。」又一個站著的土匪道:「得咧得咧,我們不提這話罷。」說著,又走近一步,指著亨利旁邊的穆安素,向顧克瑤道:「聽說這胖大的洋人,是一個外國督軍。中國有督軍,外國亦必有督軍,此輩心中固應有此想也。你懂得洋鬼子話,可知道他是不是?」顧克瑤笑道:「他是外國的巡閱使呢。」有督軍則又必有巡閱使,無巡閱使何以安插太上督軍乎?顧君之言是也。說著,又指著密勒氏評論報的主筆鮑惠爾道:「這位就是他的秘書長。你貴姓?」那土匪道:「我姓郭,叫郭其才。」說著,向穆安素和鮑惠爾打量了一番,露出很佩服,又帶著些躊躇滿志的樣子。一會兒,又向顧克瑤道:「請你和外國督軍說,叫他趕快寫信給官兵,警戒他們,叫他們不要再攻擊,若不是這樣的話,我必得把外國人全數殺了,也不當什麼外國督軍、西洋巡閱咧。」中國之最貴者,督軍巡閱也,外國又中國之所畏也,然則外國督軍,外國巡閱,非世界至高無上之大人歟?土匪乃得而生殺之,則土匪權威,又非世界至高無極者乎?一笑。說到外國人的樣子,雖則很像凜凜乎不可輕犯,然而一聽到一個殺字,卻也和我們中國人一樣的害怕,所以顧克瑤替郭其才一傳譯,外國人就頓時恐慌起來,立刻便推鮑惠爾起草寫信。想因他是報館主筆喜歡掉文之故。同一動筆,平時臧否人物,指摘時政,何等威風,今日又何等喪氣。又經顧克瑤譯為華文,大約說道:

被難旅客,除華人外,有屬英、美、法、意、墨諸國之僑民四十餘人。 警告官兵,弗追擊太亟,致不利於被擄者之生命。

郭其才拿了這信,便差了個小嘍啰送去,果然有好幾小時,不曾攻擊。匪眾正在歡喜,不料下午又開起火來。郭其才依舊來找顧克瑤道:「官兵只停了幾小時,不曾攻擊,現在為什麼又開火了?你快叫外國巡閱再著秘書長寫信去,倘官兵仍不停止攻擊,我立刻便將所有外國人,全數送到火線上去,讓他們嘗幾顆子彈的滋味,將來外國人死了,這殺外國人的責任,是要官兵負的。」妙哉郭其才。單推外人而不及華人,非有愛於華人,而不令吃幾顆子彈也,蓋官兵目中,初未嘗有幾百老百姓的性命在意中,土匪知之深,故獨挾外國人以自重。蓋政府怕外國人者也,如外國人被戕,必責在役之官兵,在役之官兵畏責,必不敢攻擊矣。顧克瑤依言轉達,書備好後,仍由郭其才差匪專送。

顧克瑤見書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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