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回 偽交歡挾妓侑宴 假反目遣眷還鄉

卻說蔡鍔停住了筆,靜聽小鳳仙的話兒。小鳳仙卻從容道:「上款蒙署及賤名,下款須實署尊號。彼此溷跡都門,雖貴賤懸殊,究非朝廷欽犯,何必隱姓埋名,效那鬼蜮的行徑。大丈夫行事當磊磊落落,若疑我有歹心,天日在上,應加誅殛。」袁皇帝專知罰咒,鳳兒莫非學來。蔡鍔乃署名松坡,擲筆案上。小鳳仙用手支頤,想了一會,竟觸悟道:「公莫非蔡都督么?」蔡鍔默然。小鳳仙道:「我的眸子,還算不弱,否則幾為公所紿。但都門系齷齪地方,公何為輕身到此?」蔡鍔驚異道:「這話錯了,現在袁總統要做皇帝,哪一個不想攀龍附鳳,圖些功名?就是女界中也組織請願團,什麼安靜生,什麼花元春,統趁勢出點風頭,我為你計,也好附入請願團,借沐光榮,為什麼甘落人後呢?」小鳳仙嗤的一笑,退至几旁,竟爾坐下。蔡鍔又道:「我說如何?」小鳳仙卻正色道:「你們大人先生,應該攀龍附鳳,似奴命薄,想甚麼意外光榮,公且休說,免得肉麻。」蔡鍔又道:「你難道不贊成帝制么?」小鳳仙道:「帝制不帝制,與奴無涉,但問公一言,三國時候的曹阿瞞,人品何如?」蔡鍔道:「也是個亂世英雄。」小鳳仙瞅著一眼道:「你去做那華歆、荀彧罷,我的妝閣中,不配你立足。」錦心繡口,令人拜倒。蔡鍔道:「你要下逐客令了,我便去休。」言畢,即挺身出外。小鳳仙也不再挽留,任他自去。蔡鍔返寓後,默思:煙花隊中,卻有這般解人,真足令人欽服;我此次入京,總算不虛行了。

過了兩天,又乘著日昃時候,往訪小鳳仙,鳳仙見了,卻故作嗔容道:「你何不去做華歆、荀彧,卻又到這裡來?」蔡鍔道:「華歆呢,荀彧呢,自有他人去做,恐尚輪我不著。」小鳳仙又道:「並不是輪你不著,只恐你不屑去做,你也不用瞞我呢。」可見上文所述,都是以假對假。蔡鍔笑著道:「我也曾請願過了,恐你又要譏我為華歆、荀彧呢。」小鳳仙道:「英雄作事,令人難測,今日為華歆、荀彧,安知他日不為陳琳?」蔡鍔一聽,不由的發怔起來。小鳳仙還他一笑道:「奴性粗直,挺撞貴人,休得見怪。」蔡鍔道:「我不怪你,但怪老天既生了你,又生你這般慧眼,這般慧舌,這般慧心,為何墜入平康,做此賣笑生涯?」言至此,但見英宇軒爽的女張儀,忽變了玉容寂寞的楊玉環,轉瞬間垂眉低首,珠淚瑩瑩。蔡鍔睹此情狀,不禁嗟嘆道:「好個梁紅玉,恨乏韓蘄王。」小鳳仙哽噎道:「蘄王尚有,恨奴不能及梁紅玉。」說到「玉」字,已是泣不成聲,竟用幾作枕,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感激涕零,宜作松坡知己。蔡鍔被她一哭,也覺得無限感喟,陪了幾點英雄淚。湊巧鴇母捧茗進來,還疑是鳳仙又發脾氣,與客鬥嘴,連忙放開笑臉,向鍔說道:「我家這鳳兒,就是這副脾氣不好,還望貴客包涵。」口裡說著,那雙白果眼睛,儘管骨碌碌的看那蔡鍔上下不住。無非是要銀錢。蔡鍔窺透肺肝,便道:「你不要來管我們。」一面說,一面已從袋中,取出一個皮夾,就皮夾內檢出幾張鈔票,遞給鴇母道:「統共是一百元,今天費你的心,隨便辦幾個小碟兒,搬將進來,我就在此夜餐,明天我要請客,你可替我辦一盛席,這洋錢即可使用哩。」鴇母見了鈔幣,好似蒼蠅叮血一般,況他初次出手,便是百圓,正是一個極好的主顧,便接連道謝,歡天喜地的去了。

此時小鳳仙已住了哭,把手帕兒揩乾眼淚,且對著蔡鍔道:「你明日要請何人?」蔡鍔約略說了幾個,小鳳仙道:「好幾個有名闊佬,可惜……可惜!」蔡鍔道:「可惜什麼?」小鳳仙道:「可惜我不配做當家奴。」蔡鍔道:「我有我的用意,你若是我的知己,休要使著性子。」小鳳仙不待說完,便道:「這便是我們該死,無論何等樣人,總要出去招接。」說至此,眼圈兒又是一紅。蔡鍔道:「不必說了,我若得志,總當為你設法。」小鳳仙又用帕拭淚道:「不知能否有這一日?我只好日夜禱祝哩。」蔡鍔正欲問她履歷,適鴇母已搬進酒肴,很是豐盛,鴇母又隨了進來,裝著一副涎皮臉兒,來與蔡鍔絮聒,一面且諄囑鳳仙道:「你也有十六七歲了,怎麼儘管似小孩子,忽笑忽哭,與人慪氣。」小鳳仙聽到此語,就溜了蔡鍔兩眼。蔡鍔便向鴇母道:「你不要替她擔愁,你有事儘管出去,不必在此費神。」鴇母恐蔡鍔惹厭,乃不敢多嘴,轉身自去。到了門外,尚遙語小鳳仙道:「你要殷勤些方好哩,休得慢客,若缺少什麼菜蔬,只管招呼便是了。」無非是鈔票的好處。

小鳳仙應了數聲。蔡鍔待她去遠,竟屏退侍兒,立起身來,把門闔住。小鳳仙道:「關了門兒,成什麼樣?」蔡鍔隨答道:「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於是兩人對酌,小語喁喁,復由蔡鍔問及小鳳仙履歷,鳳仙自言本良家子,因父被仇人陷害,乃致傾家破產,鬻己為奴,輾轉入勾欄。起初負著志氣,不肯接客,經鴇母再三脅迫,方與鴇母訂約,客由自擇,每月以若干金奉母。鴇母拗她不過,乃任她所為。不過隨時監督,偶或月金不足,才與她嘮叨數語罷了。小鳳仙述畢,又不知流了若干淚珠,後復轉詢蔡鍔意旨。蔡鍔道:「來日方長,慢慢兒總好說明。」小鳳仙懊惱起來,竟勃然變色道:「公尚疑我么!」語甫畢,竟忍痛一咬,嚼舌出血,噴出席上道:「奴若泄君秘密,有如此血。」彷彿《花月痕》中的秋痕。蔡鍔道:「這又是何苦呢。我已知卿的真誠了,但屬垣有耳,容待後言。」小鳳仙乃徐徐點首,待至酒興已闌,方由小鳳仙啟門,叫進兩碗稀飯,蔡鍔喝了幾口,即便放下,當由侍兒絞給手巾,揩過了臉,隨身掏出計時錶仔細一閱道:「時不早了,我要回寓哩。」小鳳仙慨然道:「兒女情腸,容易消磨壯志,我也不留你了。」至理名言,不意出於妓女。蔡鍔道:「明日復要相見哩。」小鳳仙向他點頭,鍔即出門去了。

次日傍晚,又復到雲吉班,由小鳳仙接著,即問酒席有無備就?小鳳仙道:「已預備停當了,敢問貴客可邀齊否?」蔡鍔道:「即刻就來。」小鳳仙即令鴇奴等整設桌椅,辦齊杯箸,一剎那間,電燈放光,四壁熒熒,外面已有車馬聲蹴踏而來。蔡鍔料知客至,正要出迎,但聽得一人朗聲道:「松坡,你真是個誠實的君子,今宵踐言設席哩。」蔡鍔望將過去,乃是參政同僚顧鰲,便答道:「巨六兄!你首先到來,也是全信,也好算一個誠實人哩。」語畢,便導引入室。小鳳仙也出來應酬,顧鰲正要稱賞,接連便是楊度、孫毓筠、胡瑛、阮忠樞、夏壽田等數人,陸續報到,由蔡鍔一一導入。楊度見了小鳳仙,眼睜睜的看了一會,小鳳仙反不好意思起來,只望蔡鍔身邊,閃將過去。蔡鍔也已覺著,笑語楊度道:「你想是認錯了,這是小鳳仙,不是小賽花。」阮忠樞即插嘴道:「人家已吃醋了,皙子還要眈眈似賊,作什麼呢?」楊度方轉向忠樞道:「不信這個俏女郎,偏能籠絡大蔡做一個臧文仲,真是匪夷所思。」蔡鍔道:「狗口裡無象牙,你何為被小賽花所迷,演出一出《穆柯寨》?」插入諧語,隨筆成趣。胡瑛道:「我等是來吃喜酒,並不是來討便宜,大家省說幾句,還是事歸正傳為是。」於是相將入座。蔡鍔隨道:「梁公為了何事,到此時還不見來?」楊度笑道:「想是赴海龍王處借寶去了。」話未說完,外面已有人傳入道,梁大人到了。財神爺到來,應另具一番筆墨。蔡鍔忙自出迎。大家亦一律起座,但見碩大無朋的梁財神,大搖大擺的踱將進來,臉上已含著三分酒意,對著諸人道:「我與敝友談心,多飲幾杯,累得諸君久待,抱歉異常。」大家都謙詞相答。因檯面已經擺齊,遂公推梁士詒坐了首席,財神居首,煞有寓意。餘人依齒坐定,蔡鍔乃坐了主席,招呼龜奴,呈上局票。各人都依著熟識的名妓,寫入票中,獨楊度握住了筆,想了一會,大家都道:「皙子敢是怕羞,為何不寫小賽花?」楊度不睬,隨下筆寫一「花」字,大眾又道:「寫錯了,寫錯了,『花』字在下,為何翻轉頭來?」正說著,楊度已接寫「元春」二字。大眾又道:「這是袁大公子的禁臠,花界請願團的首領,哪肯輕易到來?」楊度道:「我去叫她,自然就來。」蔡鍔亦湊趣道:「元春不至,怎顯得這位楊大人?」一是籌安會的領袖,一是請願團的領袖,彼此同志,應當就征。待至列坐寫齊,方交與龜奴,隨票徵召去了。

小鳳仙即攜著酒壺,各斟一杯狀元紅。梁財神發言道:「我等在此吃喜酒,恐蔡夫人又在寓吃冷醋,我卻要請教松坡,如何調停?」暗映後文。楊度道:「這又是松坡的故事了,我也微聞一二。」蔡鍔道:「男兒作事,寧畏婦人?」梁財神道:「這也休說!對著外面如此硬朗,一入閨中,恐聞了獅吼,便弄得沒主張,或轉向床前作矮人呢。」蔡鍔憤然道:「梁公且看!我不是這般庸懦,已準備與她離婚。」顧鰲道:「你是結髮夫妻,為甚麼無緣無故,說起離婚兩字來?若歸我判斷,簡直不準。」胡瑛復插入道:「列位同來賀喜,為何說這掃興話?且蔡君新得美人,正是燕爾的時候,我們應猜拳吃酒,賀他數杯呢。」孫毓筠、夏壽田等齊聲贊成,遂由胡瑛開手,與蔡鍔猜了數拳。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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