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 清夜圖 第八章 萬珍

傍晚時分,離奴竟還沒回來。

白姬、元曜都不會做飯,互相推諉,最後肚子太餓了,只好達成協議:白姬負責做菜,元曜負責煮飯。

廚房裡掛著一條離奴精心腌制的大鯉魚,白姬在院子里生了一堆火,將大鯉魚烤得香氣四溢。

元曜回憶了一下離奴煮飯的經過,依葫蘆畫瓢了一番,結果米飯煮糊了。

白姬看著一大鍋黑糊糊的東西,安慰垂頭喪氣的小書生:「軒之煮得挺好,至少鍋沒有燒壞。」

「幸好,還有幾個蟹黃畢羅。」元曜道。

白姬、元曜坐在院子里,一邊吃蟹黃畢羅,一邊吃烤魚。

元曜道:「離奴老弟去哪裡追大黃魚了?怎麼還不回來?」

白姬咬了一大口烤魚,道:「誰知道呢,大概晚上就回來了吧。啊啊,真擔心它啊,我連胃口都沒了。」

「一個剛吃下三個畢羅,大半條烤魚的人,請不要說胃口不好。」

「離奴很機靈,又跑得很快,不會有事的,軒之不必太擔心。」

「也對。離奴老弟在玉鬼公主的爪下都能逃命,應該也不會有事。」

誰知,離奴一失蹤,就是五六天,完全沒有消息。元曜十分著急,道:「白姬,離奴老弟不會也被哪位神女神隱了吧?」

「唔,要神隱也是被神女的貓神隱吧?」

「更有可能,是被魚神隱。」

「很有可能。」

韋彥來縹緲閣買寶物時,告訴了白姬李溫裕的近況。

李溫裕得到《清夜圖》之後,相思病好了一些,但心情還是消沉悲傷。

有一夜,李溫裕夢見了雲華夫人,雲華夫人告訴他不要因為相思而消沉,應該振作起來,與妻子融洽地生活,孝敬父母,忠於國君。如果他能以快樂的心情生活,將來也許還會有見面的機會。如果他一直苦悶消沉,將來絕無再見的機會。

李溫裕相信了雲華夫人,決定不再意志消沉。他相信只要他快樂地生活,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將來就還會再見到雲華夫人。他將用一生的時間等待,等待著她再來見他。

元曜真心覺得李溫裕能夠這樣做很好,他相信這是雲華夫人——瞬城公主的心愿。

至於瞬城公主,元曜聽白姬說她養傷時,李溫裕跟隨母親去探望過她。他們面對面地相見時,李溫裕完全沒認出臉上纏滿白紗的姑姑就是自己日夜思念的愛人。當李溫裕跪在地上恭敬地叫「姑姑」時,瞬城公主流下了眼淚,不知道是悲傷的淚水,還是欣慰的淚水。

經過了這件事,瞬城公主萬念俱灰,她打算養好了身體之後,就離開繁華的長安,去一個安靜的道觀潛心修行,用餘生來懺悔和贖罪。

瞬城公主容顏盡毀,聲音也沙啞了。白姬給她送去了兩盒雪靈膏,讓她離開長安之後使用,可以恢複昔日美麗的容顏。

瞬城公主只留下一盒給青梅,她覺得紅顏枯骨都不過是幻象,紅顏反而易墮罪孽,打算今後就保持著這副醜陋的模樣,以警誡自己。

青梅打算一生陪伴瞬城公主,她見公主不願意恢複容貌,也願意和公主一樣,拒絕收下雪靈膏。

元曜覺得瞬城公主和青梅的抉擇讓人動容。她們或許曾經犯下了過錯,但沒有傷害任何人,並勇敢地去彌補,去贖罪。這樣的決心讓人欽佩。不過,她們此生此世恐怕將會永遠活在痛苦與罪孽中,希望懺悔能帶給她們心靈的寧靜,而時間能讓她們重拾快樂。

到了第七天,離奴還是沒有消息。

元曜十分著急,道:「離奴老弟不會出了什麼事吧?」

白姬也有一些擔憂了,道:「奇怪,它會跑去哪兒呢?」

「離奴老弟不會被鬼隱了吧?!」元曜悲傷地道。離奴不在,他不得不在廚房折騰,這違背了他「君子遠庖廚」的聖人教誨,他已經不能再繼續忍受了。

白姬、元曜正在閑聊,一個聲音從縹緲閣外傳來:「白姬在嗎?」

白姬、元曜抬頭,縹緲閣外空蕩蕩的,沒有半個人。

元曜疑惑地道:「怎麼沒有人?」

「是俺。俺在地上。」那個聲音道。

白姬、元曜走到大門邊,向地上望去,一隻蝸牛正在緩緩爬動。

蝸牛緩緩道:「白姬,有人托俺給您捎一句話。」

「什麼話?」白姬問道。

「『主人,快來救救離奴!』」蝸牛以離奴的聲音道,惟妙惟肖。

白姬吃驚,道:「離奴?!」

元曜無力地扶住門框,眼淚滑落,道:「死了,死了,離奴老弟一定已經死了。它怎麼那麼糊塗,性命攸關,居然叫蝸牛傳話。」

蝸牛不高興地道:「元公子,你又瞧不起俺了。」

白姬撫額,問蝸牛道:「離奴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讓你傳的話?」

蝸牛閉目計算了一下時間,道:「五天前,在東市萬珍樓。那黑貓去萬珍樓找茬,要萬珍樓給它兩條大黃魚,惹怒了老鼠們,被老鼠們關進了籠子里,不給它吃喝,餓得奄奄一息。俺正好經過,它就請俺給您傳話了。俺一刻也不敢耽誤,從東市趕到西市,才花了三天三夜,俺覺得已經非常快了。」

白姬聞言,匆匆出門了。

元曜急忙提步跟去,也顧不上店了。

蝸牛見元曜要走,急忙道:「元公子,請止步。俺趕了三天三夜的路,一滴水都沒喝,十分口渴,能給俺一杯涼茶嗎?」

元曜道:「茶水在櫃檯上,蝸牛兄請自去取用。順便請幫著看一下店面,小生去去就來。」

元曜對蝸牛作了一揖,匆匆而去。

蝸牛挺身望了一眼遠處高高的櫃檯,嘆了一口氣:「沒辦法,只能慢慢地爬過去了。」

白姬、元曜趕到東市萬珍樓時,正好是賓客絡繹不絕的中午。徐掌柜踩著小凳子,站在櫃檯後面劈里啪啦地撥算盤。

白姬走過去,站在徐掌柜面前,臉上似笑非笑。

徐掌柜抬頭,看見白姬,殷勤地笑了。

「龍神今日怎麼有空大駕光臨?還是要上次的雅間嗎?」

白姬一把抓住徐掌柜的衣領,隔著櫃檯將他從小凳子上拎了起來,眼眸變成了金色,流下了眼淚:「太可恨了!太傷心了!你把我的離奴餓死了,我以後吃誰做的飯?!一想起以後天天要吃軒之煮的難以下咽的飯菜,我就恨不得和離奴一起死了算了!!」

元曜嘴角抽搐,道:「白姬,第一,離奴老弟還不一定已經死了。第二,即使離奴老弟真的死了,請為它這隻貓而悲傷,不要僅僅只惦記著它做的飯。第三,你打擊到小生了。」

徐掌柜雙腳直蹬,臉色憋得青紫,喘不過氣:「龍神息怒——龍神息怒——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元曜拉住白姬:「請快鬆手,徐掌柜會被你勒死!」

白姬鬆開手,徐掌柜站在了小凳子上。

元曜問道:「徐掌柜,你是不是關了一隻黑貓?它是縹緲閣的夥計離奴,它還活著吧?」

徐掌柜喘過了氣,連連咳嗽:「咳咳,黑貓倒是有一隻,它氣勢洶洶地來找茬兒,被我們關進了籠子里。關了幾天之後,它吃了一盤鯢魚炙,突然流著淚說太好吃了,以前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魚,求我們教它做魚。廚師們見它態度誠懇,就答應了。於是,它一直留在廚房裡打雜學做魚,趕都趕不走。不過,它自稱叫小黑,因為家中一貧如洗,從鄉下來城中討生活,沒說自己是縹緲閣的離奴大仙呀。」

白姬、元曜的臉色漸漸地黑了。

白姬道:「請帶我們去見一見這位小黑。」

「好。請跟我來。」

徐掌柜跳下小凳子,帶白姬、元曜去後廚。

萬珍樓的後廚還和之前一樣,房門緊緊關閉,裡面隱隱傳出鍋碗瓢盆的聲音。廚房的左右兩扇窗戶開著,幾個店夥計來來往往,從一個窗戶遞食單進去,從一個窗戶接菜肴出來。

徐掌柜把木門推開,鍋碗瓢盆的聲音瞬間大了起來。

昏暗的光線下,成百上千隻老鼠在廚房中忙碌,空氣中浮動著誘人的菜香。

元曜定睛望去,只見一隻黑貓也混在老鼠堆中,它正在一隻老鼠的指點下,將一條大黃魚放進蒸籠里。

元曜擦去額上的汗水,低聲對白姬道:「看樣子,離奴老弟過得很充實。」

白姬嘴角抽搐,道:「在縹緲閣,從沒見它這麼勤快過。」

徐掌柜大喊:「小黑,你出來一下,西市縹緲閣的白姬大人想見一見你。」

離奴聞言,在布巾上擦掉爪子上的調料,一溜煙飛奔出來。它看見白姬、元曜,高興地道:「主人,書獃子,你們怎麼來了?離奴正打算今天回去呢。」

元曜道:「離奴老弟,你不是讓蝸牛捎話,讓白姬來救你嗎?」

黑貓撓頭,笑道:「嘿嘿,那是幾天前的事兒了。蝸牛太慢了,居然今天才爬到縹緲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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