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 桃核墨 第四章 凌霄

白姬做好茱萸香囊,已經是三天以後。長安城中,重陽節的氣氛更濃了。

這一天早上,看天氣還不錯,白姬讓元曜去給王維、玉鬼公主送香囊。玉鬼公主借住的凌霄庵也在藍田山麓中,和王維的別院相隔不遠,元曜打算一起送去。

吃早飯時,白姬有些心神不寧,道:「軒之,我這幾天總是夢見有不好的東西在接近長安。」

「什麼東西?」元曜奇道。

白姬憂心忡忡,道:「不清楚。我隱隱感到是兇惡的,讓人戰慄的非人。」

元曜不以為意地道:「長安城中已經有很多恐怖的,讓人心寒的妖鬼了,再來幾個兇惡的,讓人戰慄的非人也沒什麼。」

白姬不高興了,道:「原來,在軒之心中,我是恐怖的,讓人心寒的妖鬼。」

說完,白姬拂袖而去。

「欸,小生沒有說你呀。」元曜急忙解釋。

坐在元曜對面喝魚粥的離奴聽了,不高興了,道:「不是說主人,那就是說離奴了。原來,在書獃子心中,爺是恐怖的,讓人心寒的妖鬼。」

說完,離奴也生氣地跑了。

「小生沒說你們呀,這真是……什麼跟什麼嘛!」元曜坐在空蕩蕩的桌案邊,獨自喝粥,苦悶無言。

上午,元曜準備去藍田山麓,他提了一個竹籃,竹籃里裝著兩個香囊,兩份重陽糕,一份給王維,一份給玉鬼公主。

白姬道:「軒之替我向王公子、玉鬼公主問好。」

「好。」元曜答應了。

白姬想了想,又道:「路上小心,早些回來。」

元曜點頭,道:「嗯。」

元曜出城,順路搭了一個農夫的驢車來到藍田山麓。他和農夫分開的地方離凌霄庵比較近,就打算先去給玉鬼公主送香囊。

凌霄庵坐落在半山腰,規模不大,一共只有十幾個尼姑在修行。凌霄庵中除了供奉彌勒佛、觀音大士,還供奉著西王母。據說,凌霄庵中的菩薩十分靈驗,因此香火很旺盛。

元曜踏著石階上山時,不時與三三兩兩的善男信女擦肩而過,他們有的來上香拜佛,有的來踏秋遊玩。

之前,玉鬼公主因為一場誤會,以為元曜討厭它,於是在凌霄庵出家修行了。元曜本想找時間來向它解釋,但是一直因為別的事情耽誤著,沒能成行。

元曜走進凌霄庵,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玉鬼公主。他看見一個胖尼姑在打掃佛塔下的落葉,就走過去作了一揖,道:「請問大師,貴庵中可有一位叫作『玉鬼』的尼姑?它今年才出家修行。」

胖尼姑一愣,疑惑且戒備地望著元曜。

元曜自覺唐突,趕緊解釋道:「請不要誤會,小生並非歹人。這位玉鬼是小生的妹妹,因逢重陽節,小生來看看它。」

胖尼姑這才搖頭道:「沒有這個人。本庵中的小輩尼姑都是『清』字輩,沒有『玉』字輩。」

「欸?」元曜疑惑。玉鬼公主不在凌霄庵?還是,它剃度之後換了名字?

元曜正要細問時,一個瘦尼姑跑了出來,懷中抱著一隻花狸貓。

瘦尼姑對胖尼姑道:「清惠,快把小玉藏起來!它又跑去師父的禪房裡亂翻經書了,師父很生氣,要責打它呢。」

元曜看見瘦尼姑抱著的花狸貓,張大了嘴,道:「玉……鬼公主?!」

花狸貓看見元曜,突然一躍而起,從瘦尼姑的懷裡跳下地,一溜煙跑出了凌霄庵。

元曜急忙追去,道:「玉鬼公主!等等小生!」

胖尼姑和瘦尼姑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花狸貓跑出凌霄庵,來到樹林里,元曜追到了樹林里。花狸貓藏在一棵大榕樹後,露出一雙眼睛,遠遠地望著元曜,十分羞澀。

「元……元公子?」

元曜停在榕樹前,因為奔跑而上氣不接下氣,答道:「正是……小……小生……」

花狸貓縮回了頭,過了一會兒,才又探出頭來,原本蓬亂的貓毛順滑了許多,大眼睛十分明亮,它羞怯地道:「元公子來凌霄庵做什麼?」

元曜答道:「快到重陽節了,小生來看看玉鬼公主,順便給公主送茱萸香囊和重陽糕。之前的事情是一場誤會,小生從未討厭玉鬼公主,還得多謝公主從玉面狸的爪下救了小生一命。」

花狸貓一下子愣住。

元曜奇怪,道:「玉鬼公主,你怎麼了?」

花狸貓突然一躍而起,化作一隻猛虎大小的猞猁,身姿矯健,威風凜凜。

猞猁仰天狂吼一聲,興奮地狂奔而去,一邊奔跑,一邊嚎道:「哈哈,太高興了!太高興了!元公子沒有討厭玉鬼,還給玉鬼送來了茱萸香囊和重陽糕!哈哈哈哈——」

猞猁一吼,回聲蕩漾,森林中鳥獸皆驚。

元曜更是嚇得雙腿發抖,牙齒打戰。

猞猁以狂奔來表達心中的高興和激動,它奔過之處,不時地驚起一群飛鳥,嚇跑幾隻野獸。

元曜站在原地,遙遙望著遠處鳥獸飛逃,心中發苦,道:「玉鬼公主,香囊和重陽糕你還沒有拿呢……」

他就知道,玉鬼公主是不會聽完他的話的。元曜嘆了一口氣,他等了一會兒,不見猞猁回來,就把重陽糕和香囊放在大榕樹旁,下山去王維家了。

元曜來到王維的別院時,已經是下午了。

山掩草居,黃花滿徑,王維坐在院子中飲酒寫詩,神色十分愉快。見元曜來訪,他十分高興,起身相迎,道:「軒之,我正想起你,你就來了。」

元曜隨王維在石桌邊坐下,道:「小生也一直記掛著摩詰。過些日子就是重陽了,小生來給摩詰送一些重陽糕。」

王維道:「軒之怎麼一個人?白姬姑娘沒有一起來嗎?」

元曜道:「白姬最近賣出了一幅古畫,有些事情纏身,不方便離開縹緲閣。不過,她說重陽節時一定會抽空來郊外登高踏秋,到時候再來叨擾摩詰。對了,白姬做了一個茱萸香囊,讓小生送來給摩詰,說是辟邪保平安之物,請摩詰佩戴在身上。」

王維接過茱萸香囊,笑道:「有勞白姬姑娘費心了。請軒之替我表達感謝之意。」

元曜看見王維在寫詩,伸手拿過了他面前的紙,上面寫著一些零散的句子:「遙看一處攢雲樹,近入千家散花竹。」「月明松下房櫳靜,日出雲中雞犬喧。」

元曜笑道:「還是桃源詩?」

王維點頭,道:「最近常和陶先生促膝長談,心有所悟。」

「陶先生還常來嗎?」

「他每晚都會來。」王維道,他嘆了一口氣,道:「如果,他能永遠都在就好了。」

「什麼意思?」

王維有些悲傷,道:「我對先生十分傾慕,希望能夠永遠與他相交。我問他是否會一直都在,他說他不會一直存在,等桃核墨用完之後,他就會消失了。」

元曜道:「桃核墨用完,陶先生就沒有棲靈之所了。」

王維道:「對。所以,我現在很珍惜地使用桃核墨,一想到先生遲早會離去,我就覺得悲傷。無論如何,,我希望在他離去之前,能夠找到桃源鄉,讓他去看一看。」

「摩詰的心意很好。可是,上哪裡才能找到桃源鄉呢?」

王維嘆了一口氣,沉默不語。

天色已晚,元曜無法趕回縹緲閣,就留宿在別院中。

淡月黃昏,涼風初起。

書房中燃起了一點燈火,王維、元曜坐在木案邊,地上有一爐火,幾壇菊花酒。王維在硯台中研開了桃核墨,陶淵明又出現了,他還是一身廣袖舒袍,清雅端方。

元曜和陶淵明見過禮,三人圍坐在爐火邊閑談。

王維珍惜地收起剩餘的桃核墨,用錦帕細心地包好,放在一個木盒中。

陶淵明見了,笑道:「摩詰不必過分珍愛,我已非人,遲早會與你分別。」

王維道:「我希望分別的時日能夠遲一些。」

陶淵明拍桌大笑:「生何歡,死何懼,來何匆,去何遽。早知道摩詰如此多愁善感,恐懼別離,我就不告訴你我會在桃核墨用完時離去了。」

王維道:「先生豁達,我卻難以放下。我希望先生能夠伴我更久一些,待我找到桃源鄉給先生看。」

陶淵明苦笑:「其實,我已經對桃源鄉不抱任何期待了。」

元曜勸道:「陶先生不必太悲觀,或許蒼天憐眷,摩詰能夠找到桃源鄉。」

王維笑道:「如果找到了,我們三個就一起去桃源鄉中喝酒。」

陶淵明拍著一壇菊花酒,笑道:「此時就有好酒,暫且把此處當做桃源鄉,一醉方休。」

「哈哈,好!」元曜、王維高興地應道。

元曜、王維、陶淵明在燈下喝菊花酒,談笑風生,不覺到了半夜。因為酒喝得比較多,元曜有些內急,起身如廁。

元曜走到院子中,夜風吹得他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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