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姬飲下一口清酒,緩緩地道:「漢武帝吞下了三枚桃核,他帶回未央宮兩枚,留給我兩枚。——這是他實現願望的代價。這兩枚桃核一直留在縹緲閣中。時光飛逝,一眨眼,又到了晉代。有一天,一個和軒之一樣喜歡寫詩的士人走進了縹緲閣,他請求我實現他一個願望。」
「他有什麼願望?」元曜問道。
「這位客人說,他年輕的時候,有一次去山中郊遊,冒冒失失地闖進了一處開滿桃花的美妙之鄉。他在桃源鄉中留了一段時間,十分快樂。後來,他回到了人間,卻仍然對桃源鄉戀戀不忘。可是,無論他回去尋找幾次,也找不到走進桃源鄉的路。他很悲傷,他一直痴戀著桃源之鄉,想在有生之年再去一次。」
白姬停下了敘述,抬頭望向緋桃樹,陷入了沉思。
元曜凝視著白姬的側臉,問道:「你實現這個客人的願望了嗎?」
白姬回過神來,轉頭與元曜對視,道:「軒之,世間沒有桃源鄉,那位客人所見的桃源鄉,只是他自己的妄想。他走進了他自己的妄想中,並沉淪其中,不能自拔。我沒有辦法替他找到根本不存在於世間的地方,於是拒絕了他。但是,他看見貨架上的兩枚桃核,他說桃核上有和桃源鄉一樣的氣息,讓我把兩枚桃核賣給他。於是,我把桃核給他了。」
元曜奇道:「桃核中有桃源鄉?」
白姬笑了,道:「怎麼會?大概是因為蟠桃核有仙靈之氣,他循著這股仙靈之氣又邂逅了自己心中的桃源鄉。後來,這位客人遠離繁華,去田園隱居了。他一直把桃核帶在身邊。據說,他一生困苦,但是內心卻很充實、快樂。他去世之後,我去他住的地方取回桃核。兩枚桃核已經朽爛了。我覺得可惜,在路過一個制墨的村莊時,就讓制墨師將桃核磨碎成粉,和松煙、魚皮膠、丁香、珍珠一起做成了一方墨。」
元曜張大了嘴巴,道:「漢武陛下的桃核變成墨了?小生想看一看這塊墨,可以嗎?」
「可以。」白姬道:「不過,今天天色晚了,明天我去倉庫把桃核墨拿出來給軒之看吧。」
「好。」元曜點頭。他想了想,又問道:「白姬,蘸桃核墨的墨汁來寫字,字跡會不會特別飄逸,帶著一股仙靈之氣?」
白姬笑道:「不知道。不過,軒之的字又呆又笨,正好可以試一試。」
元曜反駁道:「小生的字哪裡呆笨了?連丹陽都誇小生的字寫得好。」
白姬打了一個呵欠,道:「他不誇軒之寫的字好,軒之怎麼會簽賣身契呢?」
元曜又反駁道:「上官昭容看了小生寫的詩,也誇小生的字好看。」
白姬站起身,伸了一個懶腰,道:「那是因為軒之的詩寫得太差了,不入上官昭容的法眼,她念著軒之捨命救了天后,不好讓軒之太難堪,就只好誇字了。」
元曜受了打擊,呆若木雞。
「啊,已經很晚了,我先去睡了。」白姬飄去睡覺了。
元曜被打擊得很傷心,對著月亮長吁短嘆。
離奴見了,安慰元曜,道:「書獃子,不要難過了,爺就覺得你寫的字挺好看,像香魚乾一樣好看。」
元曜拉長了苦瓜臉,更傷心了,道:「離奴老弟,你大字都不認識一個,何苦也來消遣小生?」
「不識字就不能品鑒書法的好壞了嗎?書獃子寫的字又丑又笨又難看!」黑貓生氣地吼了一句,跑了。
「唉!」元曜傷心地嘆了一口氣,決心從明天開始刻苦練字。
第二天,一大早就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空氣中透著一股寒氣。
吃過早飯之後,白姬從倉庫中翻出了桃核墨,她把桃核墨放在貨架上,道:「在陽光下放幾天,去一去灰泥濁氣。」
元曜定睛望去,那是一方巴掌大小的墨,如黑緞子一般黢黑,雕作半個桃核的形狀,上面還布滿了桃核的紋路。元曜湊近一聞,墨香中似乎還有一股桃子的清芬。
元曜道:「這就是桃核墨?看著倒挺普通。」
白姬笑而不語。
元曜取了一把竹傘,打算去辦昨天沒有辦成的事情。他衣裳單薄,出門時一陣冷風捲來,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
「等一等,軒之。」元曜正要踏入雨中,白姬叫住了他。
元曜站住,道:「怎麼了?」
「你等等。」白姬說了一句,上樓去了。
不一會兒,白姬拿來一件白色孔雀紋披風,她走到元曜身邊,為他披上,替他繫緊。
「今天天氣冷,軒之不要著涼了。」白姬笑道。
披風十分暖和,驅散了秋雨的寒涼,元曜的心中湧起一陣暖意。
「謝謝。」元曜很感動,但是看了看披風,不得不道:「可是,可是這件披風是女子穿的樣式和花紋呀。」
白姬笑道:「能夠禦寒就已經很好了,軒之不能太挑剔款式。」
元曜只好披著白姬的披風出門了。他想,下雨天,大街上的路人不會太多,應該沒人會注意到他。
元曜去蚨羽居取了披帛,又去買了點心和香魚乾,提著一個大包袱回縹緲閣。他慶幸路上的行人不多,也沒有人注意他的披風。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已經是正午光景了,他在屋檐下收了傘,走進去。
櫃檯邊,離奴捧著一本書,聚精會神地凝視著,他看見元曜回來了,冷哼一聲,又把視線移回了書上。
元曜有些驚訝,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離奴居然在看書?它又不識字,能夠看懂么?
元曜走到櫃檯邊,把包袱放下,道:「離奴老弟,你的香魚乾買回來了。」
離奴道:「爺在看書。」
元曜瞥了一眼離奴捧的書,是他常看的《論語》。不過,離奴拿倒了。
元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沒有點破離奴,只是「嗯」了一聲。
離奴道:「從今天起,爺也是讀書人了。」
元曜看了一眼離奴拿倒的書,想說什麼,但終是忍住了。
元曜打開包袱,將魚乾、點心、披帛依次取出。離奴看見香魚乾,立刻拋下《論語》,湊了過來。
元曜隱約聽見裡間傳來白姬和誰的說話聲,好奇地問離奴:「咦?有客人?」
離奴將一條魚乾放進嘴裡,含糊地道:「哦,看書看忘了。書獃子,你的王家表哥來看你了。主人在陪他說話,你趕快進去吧。」
「欸?!!」元曜大驚,顧不上整理東西,急忙奔去裡間。
元曜匆匆走進裡間,透過薄薄的金菊屏風,他看見了一名身穿綠煙色長衫的男子與白姬對坐說話。
男子的身形清瘦而挺拔,仿如空山中的一株勁竹。從身影來看,應該是王維。
元曜趕緊走過去,叫了一聲:「摩詰?」
男子回過頭,他長著一雙細長的丹鳳眼,眼神明亮。他看見元曜,笑了:「軒之。」
「摩詰,你怎麼走進縹緲閣了?」元曜微微吃驚,王維怎麼走進來了?一般人看不見縹緲閣,更走不進縹緲閣。通常,能夠走進縹緲閣的人,都會成為白姬的『因果』。
王維道:「今天下雨,閑來無事,想起了軒之,就找來了。沒想到,繁鬧的西市之中竟然藏著這麼一家靜雅的古玩齋。」
白姬喝了一口茶,她望著王維,眼神深邃,笑而不語。
元曜來到王維身邊,席地而坐。
王維盯著元曜的披風,道:「軒之,你這披風……」
元曜大窘,急忙解釋,「這是白姬借給小生暫穿的,不是小生的。」
王維流下了眼淚,道:「軒之竟然連披風也沒有,只能穿女子的,太可憐了。軒之,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元曜急忙道:「不是這樣,小生的披風和冬衣放在一起,還沒有收拾出來,所以暫時先穿了白姬的。小生沒有受苦。」
王維不相信,更傷心了。
元曜苦惱。
元曜沒有告訴王維自己賣身為奴的事情,一來因為淪為奴隸並不光彩;二來王維古道熱腸,以他的性格,知道元曜淪為奴隸,一定會傾盡資財籌錢替他還債。雖然是表兄弟,元曜也不想王維替他背上一筆巨大的債務。
白姬笑道,「軒之,王公子剛才說,你打算辭去帳房的職務,離開縹緲閣?」
王維道:「軒之,你是世家子弟,又是讀書人,流落市井之中未免委屈,還是跟我一起走吧。」
王維只以為元曜寄人籬下,替人做帳房,不知道他賣身為奴了。白姬也沒有點破元曜小小的謊言。
元曜偷眼望向白姬,她的眼神森寒如刀。
小書生打了一個寒戰,急忙道:「沒有的事。小生不想離開,也沒有受委屈,小生會繼續努力幹活還債。」
白姬滿意地笑了,道:「王公子,看來,軒之並不打算離開。我是菩薩心腸的人,向來待人寬厚,絕不會苛待軒之,請不必為他擔心。等他必須離開的時候,我自然會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