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 牡丹衣 第一章 品茶

春雨迷迷濛蒙地下著,潤物無聲。

曲江碧綠如翠玉,非常美麗。從曲江邊的錦香亭望去,綿綿細雨中,奼紫嫣紅無端地顯出了幾分凄艷。

元曜站在錦香亭中,怔怔地望著不遠處的一棵梨花樹。

梨花樹上,花瓣堆雪,一群妖嬈的半裸女子或坐在樹上,或卧在花間,她們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笑鬧,享受著春雨的滋潤。

韋彥站在元曜旁邊,見他在發獃,問道:「軒之,你怎麼了?」

元曜回過神來,道:「那棵梨花樹上好熱鬧。」

韋彥循著元曜的目光望去,只看見一棵繁花盛開的梨花樹立在春雨中。

韋彥一展摺扇,笑了,「是啊,梨花開得挺熱鬧。」

元曜笑了笑,沒有向韋彥描述樹上的梨花妖精,因為即使他描述了,韋彥也不會看見。

今天,韋彥和元曜來曲江邊遊玩踏青,不料突然下起了雨,兩人沒有帶雨傘,只好站在錦香亭避雨。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春雨停了。

天空湛藍如洗,白雲彷彿一縷縷輕煙,青草、綠葉、花朵的顏色更加明艷了,上面還凝著晶瑩剔透的雨珠。

韋彥、元曜沿著曲江走,一邊賞景,一邊談笑。

然而,天公不作美,兩人走著走著,突然又下起了雨。兩人只好在郊野中飛奔,尋找地方避雨。

元曜眼尖,在蒙蒙煙雨中看見了一處莊院。

「丹陽,那裡有一座莊院,我們去莊院里避雨。」

韋彥舉目四望,疑惑地道:「哪裡有莊院?」

春雨越下越大,元曜也來不及回答,拉了韋彥,奔向莊院。

春水浸煙霞,竹橋落野花。一座莊院掩映在花木中,十分幽靜、雅緻。莊院佔地極廣,從外面只能看見飛檐斗拱的一角。元曜、韋彥踏上大門口的石階,兩扇朱漆大門緊閉著,銅釘暗啞。

元曜抬頭望去,朱門上懸掛著一方木匾,木匾上的三個字由於年代久遠,風吹日晒,已經斑駁到無法辨識了。

元曜還在辨識木匾上的字,韋彥已經開始敲門了。

不一會兒,一個管家模樣的老人打開門,探出了頭。他打量元曜、韋彥一眼,問道:「兩位公子有何貴幹?」

韋彥一展摺扇,道:「我們想進去避雨。」

管家一愣。

元曜趕緊作了一揖,道:「我們是來曲江踏青的遊人。因為突然下雨,又沒帶雨傘,不得不找一個地方避雨。如果能在貴莊院暫時避雨,那真是感激不盡。」

管家見元曜溫和有禮,道:「兩位稍等,我進去向主人回話。不知道,兩位公子怎麼稱呼?」

元曜道:「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

韋彥道:「我叫韋彥,字丹陽。你家主人是誰?」

管家道:「韓國夫人。」

管家進去通報了。

元曜、韋彥在門口等待。

元曜道:「原來,這莊院的主人是一位國夫人。丹陽,你認識這位韓國夫人嗎?」

唐朝時,皇帝會詔封有功的官員的母妻。通常,一品官員的母親、正妻為國夫人,三品以上官員的母親、正妻為郡夫人,四品官員的母親、正妻為郡君,五品官員的母親、正妻為縣君。此外,還有一些不是依賴丈夫、兒子的品級的特封,如武則天的母親和姐妹,也都加封了國夫人。

韋彥道:「不認識。每年詔封的國夫人、郡夫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我哪裡能夠一個一個都認識?」

元曜、韋彥站了一會兒,管家才出來,他道:「夫人有請兩位公子。夫人正在雅室中烹茶,她說兩位公子此刻前來避雨,倒也湊巧,正好結茶緣,請兩位公子去雅室品茶。」

元曜、韋彥道了一聲「有勞了,多謝了」,就跟管家走進了莊院。

莊院中飛檐斗拱,重樓疊閣,一重院落連著一重院落,十分富麗氣派。莊院中的花園裡,迴廊下,種植著各種品種的牡丹花,潔如冰雪的是夜光白,碧如翠玉的是綠香球,金如皇冠的是姚黃,墨紅如血的是黑花魁,赤如紅霞的是珊瑚台……春風吹過,草葉搖動如流水,雨水落在牡丹花葉上,熠熠生光。

元曜不禁看痴了。

管家領元曜、韋彥走到迴廊盡頭,來到一間雅室外。他站在門外,垂首道:「夫人,元公子和韋公子帶到了。」

雅室內傳來一個女聲:「有請。」

管家推開雅室的門,示意元曜、韋彥進去。

元曜、韋彥走進了雅室。

元曜剛一踏進雅室,就聞到了一股清新的茶香,沁人心脾。

雅室中的陳設極其簡約典雅,只有一架寫意山水畫屏風,一幅王羲之的墨寶,一個擺放著竹簡的書架,一個雕刻虯龍紋的香爐。

一名穿著素色衣裙的美婦跪坐在一方茶几邊,她正在烹茶。兩名綵衣侍女跪坐在美婦身後,靜穆如雕塑。

美婦梳著半翻髻,簪一支孔雀點翠金步搖。她的五官很美,妝容也很精緻,遠遠看去,彷彿正值韶齡的女子。但是,走近了,就會發現,她的眼角已有細紋,雙鬢也略有霜雪。

元曜、韋彥行了一禮,道:「見過夫人。」

韓國夫人笑了笑,示意元曜、韋彥坐下,「兩位公子請坐。我這僻陋的地方平常少有人至,今日兩位公子能來,也是緣分。請坐下喝一杯茶。」

「多謝夫人。」元曜、韋彥坐下了。

茶案之上,擺放著紅泥火爐,鵝毛小扇,茶盤,茶洗,水瓶,龍缸,竹筷,茶巾。茶壺之中,煙氣裊裊,香茶早已沏好。

韓國夫人伸出保養得極好的玉手,將茶壺中的香茶緩緩倒入三個荷葉形的素瓷杯中。兩名侍女將兩杯茶分別奉給元曜、韋彥。

素瓷茶杯質薄如紙,色潔勝玉,入手的感覺光滑如綢。

茶水呈淺碧色,清澈凈透,隱約浸香。

元曜喝了一口,隨著茶水滑入喉嚨,但覺心曠神怡,通體舒泰。

元曜贊道:「好茶。」

韋彥喝了一口香茶,也有春風拂面的感覺。他問道:「這是什麼茶?好香啊。」

韓國夫人笑道:「這茶叫『夕鶴』,是乾封三年,扶桑王進獻給天子的珍貴貢品。泡茶的水是乾封元年的第一場春雨。」

元曜不禁咂舌,原來這茶和水都是二十年前的東西。

茶煙裊裊,香氣縈繞,元曜有些走神了。他不留意手上一滑,瓷杯掉落在地上,「啪嗒」一聲,碎成了三片。

「欸?!!」元曜大吃一驚,手足無措地向韓國夫人道歉:「啊,對不起……這個……這個……」

韋彥望著地上的碎片,笑道:「軒之,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茶具最講究成套,少了一個杯子,這套茶具就毀了。」

韓國夫人見杯子碎了,倒也沒有苛責元曜,只是眼神有些悲傷,道:「這套荷葉杯是我女兒最喜歡的東西,可惜了。」

元曜非常抱歉,道:「真是對不起,小生笨手笨腳的……小生……小生一定賠償這套茶杯……」

韓國夫人道:「算了。這荷葉杯是乾封元年越窯進貢的貢品,僅只有一套。」

元曜拾起瓷杯碎片,道:「那,小生想辦法把它粘起來。」

元曜記得前幾天離奴不小心打碎了白姬心愛的秘色雀紋瓶,它害怕被白姬責罵,馬上就用法術將花瓶碎片粘了起來,花瓶完好如初。他回去央求離奴施法,一定也能粘好這個荷葉杯。

韓國夫人笑了,「破鏡難圓,覆水難收,破碎了的杯子怎麼可能粘好?」

元曜道:「小生回去試一試。粘好了,再替夫人您送來。」

韓國夫人同意了。

元曜、韋彥和韓國夫人品茶,閑談。韓國夫人氣度雍容,博學風雅,與她談話令元曜、韋彥如沐春風。

韓國夫人說,她還有一個女兒,姿容天下無雙,比牡丹花還要美麗。說到女兒,韓國夫人的神色格外溫柔,也變得格外健談。韓國夫人本來要讓女兒出來見一見元曜、韋彥,但是派去的侍女回話說,「小姐心情不好,不想見人。」

元曜、韋彥有些尷尬。

韓國夫人寵溺地笑道:「哎呀,她一向都是這樣,真拿她沒辦法。」

元曜覺得,韓國夫人一定非常珍愛她的女兒。

雨停了,茶也喝完了,元曜和韋彥起身告辭。

韓國夫人也不挽留,只道:「兩位走好。」

元曜、韋彥道謝之後,離開了韓國夫人的莊院。

回城的路上,元曜因為打碎了茶杯,有些鬱鬱不樂:「茶杯也不知道粘不粘得好?如果粘不好,小生拿什麼賠給韓國夫人?」

韋彥一展摺扇,笑道:「粘不好茶杯,軒之就去韓國夫人家做僕役還債好啦。」

元曜生氣地道:「不要胡說,縹緲閣的債小生還沒還完呢。」

韋彥以扇掩面,道:「軒之真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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