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折 提燈魚 第五章 返鄉

元曜回到縹緲閣時,離奴坐在櫃檯後剪紙燈籠,白姬和余潤芝坐在後院喝酒談笑。

白姬看見元曜,高興地揮手,「軒之,你回來了。」

元曜本想質問白姬昨晚為什麼丟下他和韋彥不管,害他們在陷阱里受了一夜的苦,但是看見余潤芝,也不好當場生氣,咽下了怒氣。他想起了慈恩寺中已經完成的壁畫,腦中靈光一閃,白姬突然好心地幫韋彥設計裴先,她真正的目的是調虎離山,遣走裴先,讓余潤芝完成《五百羅漢圖》?

白姬對元曜道:「我昨晚看見你掉下陷阱,真是十分擔心呢。」

元曜生氣地道:「既然擔心,你怎麼不去拉小生上來?」

白姬解釋道:「裴將軍、韋公子也在,如果只拉軒之上來,怎麼過意得去?如果把你們都拉上來,余先生就無法完成壁畫了。所以,只能委屈軒之了。」

余潤芝笑道:「多虧了軒之,在下才能完成壁畫,了卻牽掛。」

不管怎麼樣,余潤芝能夠完成《五百羅漢圖》,也算是一件好事。元曜聞言,心中的怒氣也消了,原諒了白姬。

「小生看見了余兄完成的壁畫,畫得很棒。」元曜真心稱讚。

余潤芝很高興,謙虛地道:「軒之謬讚了。在下只是想在大唐留下一點兒紀念罷了。」

余潤芝邀請道:「軒之也來喝一杯吧。今天,也許是最後一次和軒之飲酒了。」

元曜來到余潤芝身邊,坐下,道:「余兄要回扶桑去了嗎?」

「嗯。今晚回去。」余潤芝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余潤芝、元曜對飲了一杯。

元曜道:「今天,好像是清明節。」

余潤芝笑道:「清明啊,正好歸故鄉。」

白姬唱道:「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溯歸故里,遠不可尋。三月清明,有魚提燈;葬之半途,悲之幽魂。」

余潤芝道:「這首歌謠用漢語來唱,也很好聽。」

離奴興奮地衝到後院,道:「主人,二百七十五盞歸鄉燈都做好了。我昨晚剪了整整一夜呢。」

白姬笑道:「離奴,辛苦你了。」

離奴用滿布血絲的眼睛瞥了元曜一眼,道:「沒辦法,誰叫書獃子總是偷懶,只能離奴辛苦一些了。」

元曜想要反駁,但又不敢。

余潤芝有些激動,以袖拭淚,「能夠回去了,終於能夠回去了……」

白姬笑道:「能夠歸鄉,真的很好。世間最美麗的地方,還是故鄉。」

余潤芝十分高興,十分激動,他是一個畫家,表達心情的方式是作畫。他鋪開畫紙,提起畫筆,畫了一幅《清明午後圖》,白姬、元曜、離奴都在畫上:青青碧草,夭夭緋桃,白姬、元曜、離奴坐在縹緲閣的後院中宴飲,白姬笑顏如花,元曜笑容親切,離奴笑得眉不見眼。

元曜很喜歡這幅《清明午後圖》,白姬、離奴卻不喜歡。白姬嫌余潤芝沒有把她畫成威風凜凜的天龍,離奴覺得余潤芝把他畫得太傻了。余潤芝只好又單獨給白姬畫了一幅《龍嘯九天圖》,給離奴畫了一幅《黑貓捕鼠圖》。白姬、離奴才算滿意了。

元曜昨晚一夜沒睡,十分疲累。在余潤芝作畫時,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等元曜醒來時,余潤芝已經帶著二百七十五盞歸鄉燈離開了。

春夜風清,繁星滿天。

這一夜,元曜睡在寢具上,做了一個美麗的夢。他夢見了當歸山莊中的櫻花樹,花謝花飛,落英繽紛。

余潤芝,呂逸仕等人坐在櫻花樹下,彈著三弦琴,唱著歌謠。

一陣風吹來,花落如雪。

余潤芝,呂逸仕等人化作一條條游魚,提著歸鄉燈,游向夜空中。

櫻花花瓣落入燈籠里,化作暖色的燭火,照亮了歸鄉的路途。一群提燈魚在夜空中向東方游去,去往扶桑。

元曜驚醒,他坐起身來,心中有些惆悵。他披上外衣,走向庭院,想去吹一吹夜風,散一散心。

元曜來到後院時,發現白姬坐在屋頂上,正望著東方天空。

元曜奇道:「白姬,你在看什麼?」

白姬低頭,笑道:「我在看提燈魚歸鄉。」

「欸?!」元曜吃了一驚。

白姬笑道:「上來吧,軒之。提燈魚歸鄉是很美麗的場面喲。」

元曜正發愁不知道怎樣上去,一陣夜風吹過,卷落了一樹緋桃花。緋桃花瓣化作階梯,從元曜的腳邊延伸到屋頂。

元曜踏著花梯上去了。

元曜在白姬身邊坐下。

白姬指著東方天空,對元曜笑道:「看,魚正提著燈回故鄉呢。」

元曜循著白姬所指望去,不由得張大了嘴。一盞盞燈籠連出一條線,蜿蜒在長安的夜空中,仿如璀璨的銀河。星羅棋布的燈火如繁星,非場燦爛、絢美。

元曜道:「它們是回扶桑去嗎?」

白姬點頭,「是。」

「余兄也在其中嗎?」

「最亮的一盞燈火,是余先生的。」

元曜努力尋找最亮的一盞燈火,但是每一盞燈火都很明亮,他無從比較。想到余潤芝就在其中,正在離去,他心中有些惆悵,「以後,再也見不到余兄了,讓人有些悲傷。不過,他能夠回到日夜思念的故鄉,也是一件值得替他開心的事情。」

白姬安慰元曜,道:「人的一生,總是在不斷地相逢、離別。人與人如此,人與地方也如此,豁達一些,能夠更快樂。」

「白姬,人終歸是要回故鄉的嗎?」

「嗯,故鄉,與一生客居的地方,經過的地方不一樣,人終歸是要回故鄉的。」

元曜陷入了沉思,久久不語。

白姬問道:「軒之在想什麼?」

元曜道:「小生在想小生將來老了,死了之後,會回到哪裡。小生出生在長安,三歲時隨父親遷往襄州,一直生活在襄州,但小生的祖籍卻在利州。白姬,小生將來該回哪裡?」

白姬道:「既然軒之不知道該回哪裡,那就跟我一起回海市吧。我提一盞燈,軒之提一盞燈,我們朝東方游去,一直游到海天盡頭,就是海市了。」

元曜冷汗,道:「這個……小生體力不濟,游不了那麼遠,小生還是游回比較近的襄州吧。」

夜空中的提燈魚緩緩東去,漸行漸遠。

白姬道:「軒之,唱一首歌吧,算是為余先生送行。」

元曜想了想,唱道:「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東渡故里,攜手同行。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星河燦爛,落葉歸根。」

漸漸的,東方夜空月朗星稀,已經沒有提燈魚了。

白姬、元曜坐了一會兒,就下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元曜打開縹緲閣的大門,看見門口放著一個大包袱,一幅捲軸畫。

元曜左右四望,沒有人。

元曜想了想,把包袱和捲軸畫拿進了縹緲閣,放在櫃檯上。包袱里不知道裝的是什麼,非常沉重,他提的很吃力。

元曜好奇地打開捲軸畫,不由得吃了一驚。畫上是一座山野中的莊院,布局陳設都不是大唐的風格,莊院中有幾名艷麗的扶桑女子,或者對鏡梳妝,或者翩躚起舞。

元曜認得這座莊院,正是當歸山莊。元曜也認得畫中的扶桑女子,正是他第一次去當歸山莊時,在宴會中看見的女子們。

元曜的目光下移,畫圖的落款處赫然寫著:大川直人。

原來,當歸山莊是余潤芝的一幅畫。那麼,他夜宿在當歸山莊中,其實是夜宿在荒郊野外,怪不得會感染風寒。不過,余潤芝昨晚已經走了,這幅畫和包袱是誰送來的?

彷彿回答元曜一般,白姬的聲音從元曜身後傳來,「應該是寶明師傅送來的。」

元曜回頭。

白姬穿戴整齊,笑吟吟地站在走廊邊。

「寶明師傅?那位去年已經死去的,每晚替余兄提燈照畫的僧人?」

「是。」白姬點頭。

元曜問道:「寶明師傅送畫和包袱來幹什麼?包袱里是什麼?」

「大概是受余先生的囑託送來的吧。包袱里是余先生給縹緲閣的報酬。」白姬笑道。

白姬走到櫃檯邊,打開包袱,一大堆金條閃花了元曜的眼睛。

這些金條,讓元曜想起了余潤芝第一次來縹緲閣買紙筆時,給他的那一根。

白姬笑道:「啊哈,真漂亮,我最喜歡金色了。軒之,數一數,是不是二百七十五根。數完之後,放入倉庫。」

元曜驚呼道:「一個紙燈籠一根金條?你也太黑心了!」

白姬道:「軒之真市儈。歸鄉的願望是聖潔的,高尚的,你怎麼能用金條來衡量?」

「你這乘人之危,拿紙燈籠來詐錢的奸商,怎麼好意思說別人市儈?!」當然,這句話只在小書生心裡咆哮。

「白姬,你今天怎麼起的這麼早?」元曜有些奇怪,平常不到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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