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折 提燈魚 第三章 當歸

第二天,生意還算不錯,來了兩撥買香料的客人。白姬在大廳宰客,元曜在後院剪紙燈籠,離奴買菜去了。

元曜剪紙燈籠剪得眼累手軟,趁白姬、離奴不在,打起了瞌睡。

「啊哈,軒之在偷懶!」韋彥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嚇了元曜一大跳。

元曜分辯道:「小生沒偷懶。只是太陽太暖和了,不知怎的,眼睛就閉上了。」

韋彥一展摺扇,笑著吟道:「三月奈何天,春陽暖欲眠。」

元曜接著吟道:「丹陽從天降,嚇破小生膽。」

兩人對視莞爾,哈哈大笑。

白姬裊裊走來,搖扇道:「好詩啊好詩,真是一首偷懶的好詩。韋公子,今天縹緲閣很忙,軒之不外借。」

韋彥笑著坐在元曜身邊,道:「沒有關係,我就在縹緲閣和軒之聊天。」

白姬道:「反正坐著也是坐著,韋公子幫著剪幾個紙燈籠吧。」

韋彥道:「剪紙我最拿手了。不過,我渴了,想喝茶。」

白姬去沏了三杯陽羨茶,端了上來。

韋彥放下摺扇,喝了一口茶之後,開始剪紙燈籠。

元曜喝了一口茶,提了精神,繼續剪紙燈籠。

白姬一邊喝茶,一邊監督元曜和韋彥剪紙燈籠。

韋彥對白姬道:「你賣給我的木偶一點兒效果也沒有,裴先那傢伙還活得好好的。」

白姬喝了一口茶,道:「怎麼會沒效果?一定是你詛咒的方法不對。」

韋彥道:「不會吧?我對巫蠱咒術之類的學問很在行,不可能弄錯方法。」

白姬道:「我的木偶絕對沒有問題,一定是你的詛咒方法不對。」

白姬和韋彥開始交流巫蠱咒術,白姬興緻盎然,韋彥興高采烈,兩人互相交流用巫蠱害人的心得。

元曜一頭冷汗,他覺得僅只是聽了這些話,都會折壽。

最後,白姬技高一籌,說得韋彥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弄錯了詛咒方法。

韋彥嘆了一口氣,道:「裴先那傢伙不僅沒有遭厄運,反而還走了運,得到了太后的重用。最近,慈恩寺出了一件怪事,他昨天被派去處理這件事了。」

元曜奇怪地問道:「慈恩寺出了什麼怪事?」

韋彥道:「慈恩寺鬧鬼了。」

韋彥一邊剪紙燈籠,一邊緩緩道來。

武后信佛,半年前,她過壽誕的時候,召集了長安有名的畫師們給慈恩寺畫七幅壁畫,計畫今年內全部完工。七幅壁畫中有一幅《五百羅漢圖》,作畫者是扶桑來的畫師大川直人。大川直人來大唐已經五十多年了,他的畫技很高超,在長安畫壇上很有名氣。先帝在位時,大川直人曾在大明宮中作過畫,先帝也很欣賞他。

《五百羅漢圖》畫到一半時,恰逢扶桑使船歸國。大川直人考慮再三,還是去大明宮向武后請辭歸國。他其實也不想丟下畫了一半的壁畫就離開大唐,但是遣唐使船幾十年才來一次,歸一次,他已經七十多歲了,這一次如果不回去,此生只怕就沒有機會回故國了。

武后沒有責怪大川直人,准他回國。不幸的是,遣唐使船在大海上遇上風暴,沉沒了。船上所有的人,包括大川直人,都葬身在了海底。

算起來,慈恩寺中發生怪事時,應該是遣唐使船沉沒的第二天。

大川直人請辭之後,武后另外派遣了畫師接替他畫壁畫。遣唐使船沉沒的第二天,接替大川直人的畫師在畫《五百羅漢圖》時,發現畫中的羅漢們全都變成了哀傷的表情,並且在流眼淚。

畫師嚇壞了,他趕緊叫僧人們來看這件怪事。僧人們也大吃一驚,他們圍著壁畫念了半天的經、文,羅漢們才停止流淚,壁畫才恢複了正常。可是,從此以後,畫師無法再在《五百羅漢圖》上塗上一筆。緊跟著,畫師就生病了,他不得不辭去了這份工作。又有幾名畫師來接著畫《五百羅漢圖》,可是無論用什麼方法,他們依舊無法在畫上著色。並且,《五百羅漢圖》上又開始發生奇怪的事情,羅漢們不僅流淚,還會用扶桑語唱歌。

慈恩寺的僧人們念經驅邪,但也沒有什麼用。武后下令,讓眾人不要再管這幅《五百羅漢圖》了。

然而,大家不管《五百羅漢圖》之後,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不知道是誰,在偷偷地畫這幅壁畫。每天早上,這幅壁畫就會完善一點兒,一日復一日,眼看竟快要完工了。

慈恩寺的僧人們覺得很奇怪,有人半夜躲在壁畫旁邊偷看,竟看見了去年死去的一個叫做寶明的僧人提著燈籠到處走,大家都很害怕。

眼看《五百羅漢圖》就要完成了,慈恩寺的主持虛空禪師覺得妖祟之物來作佛畫,未免有辱佛門,將事情報告了武后。

武后有些發愁,無計可施。裴先自告奮勇,去慈恩寺鎮鬼。太宗在位時,曾經賜給裴先的祖父一柄辟邪刀,可鎮千妖百鬼。如今,辟邪刀在裴先手中。

武后大悅,同意了裴先的請求。

元曜的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白姬的神色也有些凝重。

韋彥一邊剪紙燈籠,一邊道:「哎,如果妖鬼繼續作祟就好了,如果裴先那傢伙被妖鬼吃了,就更好了。」

韋彥剪了三十個紙燈籠,喝完了陽羨茶,見天色已經不早了,也就告辭了。

韋彥離開之後,白姬、元曜對坐在庭院中繼續剪紙燈籠。風一吹過,緋桃樹落英繽紛,花瓣灑了兩人一身。

元曜道:「每夜去慈恩寺畫《五百羅漢圖》的,好像是余兄。」

白姬「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他們是不是什麼地方弄錯了?余兄和寶明師傅都是人呀。」

白姬「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白姬,你除了『嗯』之外,不能說一句話嗎?」

白姬抬起頭,望著紛飛的桃花瓣,道:「今晚,也許會有客人來。」

「誰會來?」元曜好奇地問道。

白姬悠然道:「軒之剪完八十個紙燈籠,我就告訴你。」

元曜剪完第八十個紙燈籠時,不用白姬告訴他,他也知道來的是誰了。因為,來客已經到了。

元曜去開的大門,來客站在縹緲閣外,一身火月藍狩衣,頭戴立烏帽子,手持蝙蝠扇,腳穿淺踏。正是余潤芝。

元曜很高興,笑道:「余兄,你怎麼來了?」

余潤芝彬彬有禮地道:「在下突然遇上了麻煩,故而前來拜訪白姬。」

月色極美,清輝如水。

白姬坐在廊檐下的一張木案邊,繼續剪燈籠。余潤芝坐在白姬對面,元曜坐在白姬旁邊,離奴端來涼茶之後,變作一隻黑貓,在草叢中玩耍。

余潤芝拿起一個紙燈籠,道:「這是在下定的『歸鄉燈』嗎?」

白姬點頭,道:「是的。已經做了一百八十盞了,後天能夠完工。」

余潤芝道:「可是,即使『歸鄉燈』完工,在下暫時也無法歸鄉。」

白姬抬眸,道:「是因為慈恩寺的壁畫嗎?」

余潤芝點頭,「是的。」

白姬道:「非要完成壁畫嗎?」

余潤芝點頭,「畢竟待了五十多年了,在下想留下一些東西在大唐。」

白姬道:「三月過了,四月就不好走了。」

余潤芝垂首道:「請助在下完成壁畫。」

白姬道:「我只答應送你們歸鄉,完成壁畫不在我們的交易之中。」

余潤芝固執地道:「不完成壁畫,在下無法歸鄉。」

「唉!」白姬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沉默了一會兒,白姬開口道:「後天就是清明了,余先生還需要幾夜來完成壁畫?」

余潤芝道:「一夜就夠了。不過,那位裴將軍拿著辟邪刀徹夜守候在《五百羅漢圖》前,在下無法靠近。」

「明晚子時,慈恩寺外等我。」

「好。」

元曜望著余潤芝,道:「余兄,你……你是人……還是鬼?」

月光下,余潤芝的月藍色狩衣上泛著一層淡淡的螢光,這讓他看上去有些不真實。

余潤芝沒有直接回答元曜的問題,他淡淡一笑,道:「在下還沒告訴軒之吧,在下的扶桑名字叫『大川直人』,來大唐已經五十三年了。」

元曜吃了一驚,他終於明白第一次見到余潤芝,和他談話時,為什麼會有不對勁的感覺了。他的口吻像是在大唐生活了很多年,閱歷深厚,但是他的外貌明顯不符合他的年齡。

余潤芝似乎明白元曜的心思,道:「軒之,你眼中所見的,是在下剛來大唐時的模樣,那是在下風華正茂的年歲。」

元曜心中一驚,心緒有些複雜,「那,那當歸山莊是怎麼回事?小生在當歸山莊中看見的那些朋友……他們也是……鬼?」

余潤芝道,「他們是和在下乘同一艘船回故鄉的朋友。至於當歸山莊,軒之以後自會知道那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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