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折 提燈魚 第二章 有魚

元曜回到縹緲閣的時候,白姬正坐在櫃檯後忙碌。

元曜走過去一看,有些奇怪。

白姬正在雕刻一隻木偶。

白姬抬頭,「啊,軒之回來了?」

元曜道:「嗯,回來了。昨天因為天色太晚了,就留在余兄家裡了。」

「我知道。」白姬道。

元曜問道:「這木頭是什麼東西?」

白姬低頭繼續忙碌,道:「施行巫蠱咒術時用的木偶。當年,漢武帝時期,皇宮裡最流行用這種木偶詛咒人呢。」

漢武帝時期,巫蠱之禍非常嚴重,連皇后衛子夫和太子劉據都在宮廷權勢鬥爭中,受了「巫蠱之禍」 的牽連,而被漢武帝賜死。

元曜冷汗,「你……你做木偶想詛咒誰?」

白姬道:「這是替韋公子做的,他想詛咒裴將軍。」

元曜道:「丹陽胡鬧,你怎麼也跟著他胡鬧?小生決不允許你把這個害人的東西給丹陽!」

「哎呀,軒之別急,韋公子手頭拮据,只出十兩銀子,十兩銀子的木偶咒不死人,頂多讓裴將軍得兩天風寒,或者拉兩天肚子罷了。」

元曜生氣地道:「得風寒,拉肚子也不行!這都是害人!」

「軒之,裴將軍害韋公子三個月的俸祿沒了,讓他得一點兒風寒,拉一下肚子,也算是一點兒小懲戒呀。」

「你根本就不是為了懲戒仲華,而是為了那十兩銀子!」

「嘻嘻。」白姬詭笑。

元曜告訴白姬余潤芝要他送宣紙的事情。

白姬道:「可以。先送一張去吧。」

元曜有些奇怪,「一張?」

白姬笑道:「對,一張。」

不知道為什麼,元曜從當歸山莊回來之後,就染上了風寒,卧床不起。他咳嗽流涕,渾身乏力,病懨懨地躺著,十分難受。

元曜顫聲問白姬道:「你我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不會用木偶詛咒小生了吧?」

白姬搖扇,道:「軒之不要開玩笑了,我怎麼捨得用十兩銀子的東西詛咒你?」

元曜也覺得白姬一定捨不得花十兩銀子詛咒他,也就相信了她。

白姬請了一個大夫來給元曜看病,大夫望聞問切之後,說只是感染了風寒,沒有大礙,給元曜開了幾服藥,讓他吃藥養息。

離奴負責給元曜煎藥。元曜總覺得葯汁里有一股魚腥味,但也不好說什麼,忍耐著喝了。直到他在葯碗里喝到一條魚刺,終於忍耐不住了,道:「離奴老弟,請不要再用煨魚湯的罐子煎藥了。」

離奴吼道:「臭書獃子,你不要挑三揀四,爺都沒嫌魚湯里一股藥味!」

折騰了幾天,元曜的風寒倒也好了。這一天上午,他想起還要給余潤芝送畫紙,就收拾了一下,準備出發了。

元曜對白姬道:「這一張紙怎麼好送去?貨架上還有幾張,一起送去了吧?余兄又不是不付銀子。」

白姬道:「這和銀子沒有關係。余先生也不是想要紙,他只是想再見軒之罷了。送去了也是浪費,白白糟蹋了上好的宣紙。」

「啊?余兄想再見小生?」

「是啊,這是很明顯的事情嘛。」

「他為什麼想再見小生?」

「因為他喜歡軒之,想和軒之結交呀。」

元曜道:「是這樣嗎?」

「是呀,軒之的名字很好,大家都很喜歡你呢。」

元曜道:「小生也很喜歡余兄,他雖然是異族人,卻很親切。」

「嗯。」白姬側頭,望向縹緲閣門口的冥燈,笑了:「三月清明,有魚提燈;溯歸故里,遠不可尋。三月清明,有魚提燈;葬之半途,悲之幽魂。」

元曜奇道:「白姬你在說什麼?什麼提燈?什麼不可尋?」

「這幾天晚上,總有人在縹緲閣外唱這首歌謠,軒之沒聽到嗎?」

元曜搖頭,「可能是小生睡得太死了,沒有聽到。」

白姬進去取了一條薄毯,遞給元曜,道:「也許,軒之又會留宿在當歸山莊,你帶著它。三月的夜裡很冷,蓋上它,免得再著涼了。」

元曜道:「山莊的客房裡有被子,又柔軟又暖和。」

白姬笑了,「帶上它。我可不願再花銀子給你請大夫了。」

元曜帶上薄毯,離去了。

元曜來到當歸山莊,一切還是和之前來時一樣。小僮通報之後,讓元曜換上乾淨鞋子,帶他去見余潤芝。

今天,山莊中沒有開宴會,余潤芝獨自坐在後院的廊檐下,彈著三弦琴,唱著歌謠。他唱的歌元曜聽不懂,但能夠聽出清泠泠的三弦曲調中,透出的那一縷淡淡的哀傷。

余潤芝看見元曜,放下三弦琴,笑道:「軒之,你來了。」

元曜道:「這幾天,小生生病了。故而,今日才能來送宣紙。」

余潤芝笑道:「沒關係,軒之可要注意身體。來,坐下,一起飲酒吧。」

元曜坐下了,道:「不過,宣紙只有一張……」

「沒有關係,軒之能來就很好了。」

余潤芝、元曜坐在廊檐下飲酒聊天,院子中有一棵繁花盛開的八重櫻,櫻花重疊盛密,如錦似霞。風一吹過,淡紅色的花瓣隨風飄落,彷彿一場盛大而華美的夢境。不遠處有池水灌滿竹筧,竹筧落在石缽上,不時發出「咚」「咚」的聲音。

元曜道:「余兄剛才唱的是什麼歌?」

余潤芝道:「是在下故鄉流傳的一首歌謠。在下一思鄉了,就唱它解鄉愁。」

元曜有些好奇,問道:「余兄的故鄉是怎樣的地方?」

余潤芝望著不遠處的櫻花樹,道:「在下的故鄉是奈良的一個小漁村,在下的小名叫『薩卡拉』,翻譯成漢文,也就是『魚』。小時候,在下常常在河邊玩耍,每到三、四月份的時候,都會有一種背鰭上發光的魚逆河而上,去往它們的故鄉。許多魚一起逆流而上,河水中螢光點點,美如夢幻。春日的夜裡,父母常常帶著在下和弟弟妹妹們一起看魚,弟弟妹妹們總是笑著道,『哦哦,魚提著燈回家了。』在下離家很多年之後,都還能清楚地記得那美麗,溫暖的場景。」

元曜笑道,「小生只是聽著,也覺得很美好。」

余潤芝流淚,道:「在下來到大唐很多年了,未能侍奉父母膝下,也未能見他們最後一面,弟弟妹妹們也生死不相知。每年中秋月圓時,在這長安月下,就覺得格外凄清寂寞。」

元曜安慰了余潤芝幾句,兩人喝酒聊天,消磨了一個下午。

余潤芝給元曜看了他的一些畫作,元曜很讚賞。余潤芝畫的山水畫鍾靈毓秀,帶著一股行雲流水的禪意。他畫的人物圖也凝練有神,栩栩如真。

余潤芝就著元曜帶來的宣紙,即興畫了一幅《月夜櫻花圖》送給元曜。

元曜提筆,在畫的留白處寫了一首詩:

「天心月輪圓,花枝繽紛繁。風過櫻吹雪,春、色夜纏綿。」

余潤芝、元曜相視一笑,飲酒閑聊。

因為天色太晚了,元曜趕不及回長安,又在當歸山莊留宿。

冰輪西上,春夜寂靜。余潤芝和元曜在後院飲酒賞櫻花時,余潤芝突然拿了畫筆顏料,要出門去:「軒之先去歇著吧,在下還得出去作畫。」

元曜奇道:「大晚上的,余兄要上哪裡去作畫?」

余潤芝笑道:「在下受慈恩寺的委託,要去完工一幅五百羅漢的壁畫。」

「晚上去畫壁畫?」

「嗯,在下白天不方便去慈恩寺。」

元曜有些奇怪,余潤芝白天很閑呀,為什麼不方便去?

「軒之要一起來嗎?」余潤芝邀請元曜。

元曜也想去開開眼界,看余潤芝畫壁畫,道:「好呀。」

余潤芝和元曜一起出發了。

慈恩寺離當歸山莊不遠,兩人走了半柱香時間就到了。余潤芝沒有走前門,而是從後門入。一名小和尚提著燈籠在後門等待,看見余潤芝,笑道:「余施主,你來了。」

「來了。」余潤芝笑道。

小和尚看了一眼元曜,道:「這位施主是……?」

余潤芝道:「這是在下的朋友,想來看在下畫壁畫。」

小和尚笑道:「這樣啊,請進吧。」

小和尚帶著余潤芝,元曜走進慈恩寺。

余潤芝道:「最遲五日,壁畫就可以完工了。寶明師傅也不必每天徹夜不眠,辛苦地等待在下作畫了。」

寶明笑了,「哪裡,哪裡,余施主肯為慈恩寺畫完壁畫,乃是大功德。小僧為您提燈,捧墨,也可沾一點兒小功德,何談辛苦?」

說話間,寶明帶著余潤芝、元曜穿過佛塔林,來到了藏經閣前。借著月光望去,藏經閣所在的跨院的西牆上,有一幅沒有完工的壁畫。整幅壁畫約有五米長,寬約一米有餘,五百羅漢栩栩如生。壁畫差不多要完工了,只差最右邊的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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