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 無憂樹 第九章 金樹

永興坊,太平府。

白姬和元曜隨管事去水榭的路上,發現太平府中的下人們臉色十分沉重,不安。

白姬問管事道:「多日未來拜訪,公主可好?」

管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口了:「公主她……她不太好……公主似乎有些瘋魔了……」

白姬問道:「瘋魔了?怎麼回事?」

管事道:「公主她總是不停地笑,不停地笑,無法控制自己。太醫來的次數也更多了,煎熬各種湯藥給公主沐浴。聽公主的貼身女侍說,公主身上……身上……長出了一棵樹……」

白姬、元曜有些吃驚,剛走到水榭外,就聽見一陣「哈哈,哈哈哈——」的笑聲。

元曜側耳一辨認,是太平公主的笑聲。空洞的笑聲綿延不絕,回蕩在水榭上空,說不出的悚人。

白姬笑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她放聲大笑。」

元曜道:「雖然說是笑,可是聽著真讓人毛骨悚然。」

一番通稟過後,白姬、元曜被領進了水榭中。太平公主倚在屏風後的美人靠上,她的周圍立著四名綵衣宮女。

白姬隔著屏風,垂首道:「公主笑得真是無憂無慮呢。」

「哈哈,祀人,你又開玩笑了,本公主這是被惡鬼纏身了,才會無法剋制地笑。哈哈哈——」

白姬笑道:「沒有什麼惡鬼,您只是無意中拿了不該拿的東西。」

「什麼東西?哈哈哈——」

「無憂樹。」

太平公主奇道:「什麼無憂樹?」

「您最近有沒有碰一棵帶著金光的樹芽?」

「哈哈。樹芽?讓本公主想一想……」

回憶了片刻,太平公主才道:「好像有。年初,本公主在感業寺吃齋時,一次午睡,做了一個夢。在夢裡,本公主稀里糊塗地來到一片山谷,怎麼走,也走不出去。本公主正焦急時,一隻栗色的狐狸出現了,它好心地替本公主帶路。本公主跟著它走,走著走著,遠遠地看見了一片金光。本公主很好奇,就走了過去。原來,那裡有一株散發著金光的樹芽,樹芽有四片翡翠色的葉子,非常漂亮。因為樹芽很漂亮,本公主不由自主地摘下了它。本公主正拿著樹芽發愣時,突然傳來了恐怖的聲音,像是野獸,又像是厲鬼。本公主心中害怕,不知怎的,就把樹芽吞進了腹中,慌不擇路地逃了。本公主醒來後,人躺在感業寺的禪房裡,似乎是做了一場夢,但是鞋底上卻沾了泥土,難分是現實還是夢境。本公主讓感業寺的惠真師太解夢,她說這是佛光普照的好兆頭,非常吉祥。從此以後,本公主就常常夢見一棵大樹。」

白姬問道:「怎樣的大樹?」

「一棵枝繁葉茂的,開滿金色花朵的大樹。一夢見它,本公主就感覺煩惱頓消,說不出的愉快。本公主把它綉下來了,還讓妖緣拿去給你了,你沒有看見嗎?」

白姬道:「這幾天出門了,我還沒有看過綉圖。」

太平公主笑了,「沒有關係,你過來屏風這邊,我給你看那顆大樹。哈哈哈——」

白姬走了過去,元曜也跟了過去。一名侍女見元曜也過來了,要去阻攔,太平公主擺手,「沒有關係,哈哈哈——」

白姬、元曜來到太平公主身前,均有些吃驚。太平公主梳著飛天髻,斜簪一支孔雀點翠金步搖。她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束胸長裙,挽一襲半透明的煙霞色披帛。她的臉上、頸上,身上都布滿了金色的圖紋,看上去詭異而恐怖。

元曜不由得心中發悚。

太平公主從美人靠上站起身,褪下披帛,露出了線條優美的後背。她白皙光潔的後背上也布滿了金色的圖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是樹葉。

太平公主解開束胸絲帶,褪下了抹胸和長裙。她一、絲、不、掛地站在地上,如同一朵剛出水的芙蓉花。她的皮膚凝脂般白皙,但是卻爬滿了奇怪的密密麻麻的金紋。遠遠一看,彷彿誰在她身上用金色的筆墨描繪了一棵大樹。她修長的雙腿是樹榦,纖細的腰肢是樹身,沿著腰部往上,則是枝繁葉茂的樹枝,長滿了層層疊疊的樹葉、花朵。她的身上散發著金色的光芒,讓人無法逼視。

雖然,女體上長出一棵樹是一件詭異的事情,但是這棵金色的大樹卻並不給人以恐懼感,反而給人以美麗、安詳、聖潔、光明、愉悅的感覺,讓人心曠神怡,煩憂頓消。

元曜不由得張大了嘴,痴痴地盯著太平公主。

白姬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轉了一個圈,哈哈大笑:「祀人,就是這棵樹,哈哈哈——」

白姬笑贊:「真美,太美了,這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無憂樹。」

元曜回過神來,紅著臉側過了頭,「咳咳,白姬,現在不是讚美無憂樹的時候……」

「軒之,任何時候,都要懂得欣賞美麗的事物。你側頭幹什麼?」

元曜沒好氣地道:「這棵樹長在公主的玉體之上,小生能不側頭嗎?」

坊間傳言,曾有登徒子在路上多看了太平公主一眼,太平公主一怒之下,剜掉了對方的眼睛。

太平公主向元曜保證道:「哈哈,妖緣,你放心,本公主不會剜掉你的眼睛。」

「是元曜。」元曜滿臉通紅地糾正道,他還是不敢再回頭,以袖遮臉,道了一句「古語云,非禮無視,非禮勿行。小生固然不該看,但公主也不該突然赤身露體,讓小生不及迴避,這不合禮數,不合禮數」,就急忙奔去屏風外了。

「嘻嘻。」「哈哈。」太平公主和女侍們忍不住好笑。

白姬也笑道:「軒之一向迂腐,公主勿見怪。」

元曜面紅耳赤地站在屏風外,腦海中還殘留著太平公主曼妙的胴體和那棵美麗如夢幻般的無憂樹。

屏風另一邊,白姬和太平公主低聲說了幾句話後,就進內室去了,許久沒出來。

侍女給元曜端來香茶和點心,元曜喝了一口茶,等得心焦,又很好奇,問侍女,「勞問這位姐姐,公主和白姬在裡面做什麼?」

「奴婢也不清楚,元公子可以自己進去看看。公主和白姬又沒說不讓您進去。」

元曜實在很好奇,想進去看,又擔心撞見「非禮勿視」的場面,又問了一句:「敢問姐姐,公主已經穿上衣裳了吧?」

侍女掩唇笑了,「已經穿上了。」

元曜這才放心地走進去。

雅緻的內室中,一張綴金火毯上,白姬和太平公主相對而坐,相隔三尺有餘。

白姬口中吐出一粒白光閃爍的珠子。

珠子飛向太平公主,太平公主張口吞下。

元曜能夠清楚地看見,白色的龍珠沿著太平公主的喉嚨滑下,有光芒停留在她的胸口。

白姬閉目坐在蒲團上,唇色蒼白如紙。

太平公主胸口的珠子熾如白日,發出耀眼的光芒。她的臉上、手上、脖子上的金色花葉圖紋漸漸消失,皮膚恢複了正常。

與此同時,白姬的臉上、手上、脖子上,迅速被奇怪的金紋覆蓋,詭異而可怖。

太平公主張開嘴,一粒白焰灼灼的珠子飛出,珠子中隱約可見一株碧色的三葉細芽被龍火吞噬,焚作劫灰。

白姬張口,龍珠飛入了她口中。

白姬吞下龍珠的瞬間,元曜聽見了一聲雄渾而悠長的龍吟。

白姬驀地睜開了眼睛,眼眸金光瑩瑩,眼角淚痣如血。她滿臉、滿身都是金色的花葉圖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看上去觸目驚心,十分可怖。

元曜倒並不覺得害怕,他走上前去,關切地問道:「白姬,你沒事吧?」

白姬笑了,道:「我沒事。」

太平公主恢複了正常,她看見白姬滿臉、滿身的金紋,也有些擔憂,「你沒事吧?」

白姬道:「公主不必擔心,我沒事。無憂樹是非人界的靈物,你吞下了它,它也不會死去,它會汲取你的血肉精氣成長,直到有一天,從你的體內破體而出,化為人世的妖魔。而那時,一切就晚了。人類的身體難以承受無憂樹的靈氣,逐步疊加的巨大的喜悅感會讓人慢慢癲狂,直至死亡。唯一的辦法,就是在無憂樹尚未破體而出之前,毀滅了它。」

人類的身體無論如何也毀滅不了無憂樹,白姬就以龍珠為媒介,將無憂樹從太平公主體內移入自己體內,以龍火毀滅。

太平公主起身,走到銅鏡前,望著自己恢複正常的臉,高興地笑了。驀地,她感到有些奇怪,疑惑地道:「咦,無憂樹已經不在本公主體內了,可是為什麼本公主還是會笑,甚至會感到一絲愉悅的心情?」

白姬笑道:「我留下了一片無憂樹葉。公主的笑容很美,多笑笑也無妨。」

太平公主低頭,發現她的左手背上,有一片小小的金色葉子沒有消失。

白姬道:「這片葉子不會給你造成任何傷害,但卻能讓你心情愉快。就當做是刺繡的回禮吧。」

太平公主神色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