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折 無憂樹 第五章 海市

月圓如鏡,花枝紛繁。一陣夜風吹過庭院,屋檐下的風鈴叮鈴鈴作響。

元曜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風鈴聲吵醒。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風鈴聲中,似乎有誰在叫他,「軒之,來井邊。」

元曜起身披衣,走向了後院。

大廳中,寢具上,只剩小狐狸蜷縮在被子的一角,睡得正香甜。

月光如銀,清輝遍地。

夜風吹過庭院,青草起伏,桃花紛飛。

桃花樹下,站著一個白衣黑髮的女人,她身姿婀娜,雪白的披帛拖曳在地上,如水流動。她微微仰頭,望著一枝滿是花苞的桃花,似乎在等待桃花盛開。

元曜以為是女鬼,有些害怕,轉身想回大廳繼續睡覺。

女鬼叫住了他:「軒之,既然來了,怎麼又要回去?」

元曜聽到聲音,才放下了心,轉身走向桃樹,道:「原來是白姬,嚇死小生了。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覺?」

白姬笑了,「我在等軒之。」

「你等小生做什麼?」

白姬掩唇笑道:「今夜是月圓之夜,軒之必須去井底呀。」

元曜一拍頭,想起來了,「是呢,小生還得去井底呢。」

白姬詭笑,「嗯,軒之是要去井底呢。」

「那小生這就去了。」元曜走到井邊,就要往下跳。

白姬急忙拉住元曜,道:「軒之且慢。」

「嗯?」元曜回頭。

「咳咳,軒之見到胤,除了交代沈君的去向,轉交鑰匙之外,還請幫我問一件事情。」

「什麼事?」

「無憂樹的下落。」

元曜奇道:「無憂樹的下落,為什麼要問胤?」

白姬笑道:「無憂樹來自蜃夢中,自然只有蜃才知道它的下落。」

「哦,好。」元曜答應了。原來,白姬不去找無憂樹,是在等月圓之夜,去井底問蜃。不,是讓他去井底問蜃。元曜想了想,又問道:「胤是怎樣的一個人?」

「胤是一個溫柔而優雅的人。」

「你曾經說過,蜃會送小生一場美夢吧?」

「嗯。夢是一定會有的。不過,白色是一場美夢,紅色是一場噩夢,就看軒之的運氣好不好了。」

「什麼意思?」元曜奇道。

白姬沒有回答元曜,問起了別的,「鑰匙和手帕帶了嗎?」

元曜摸了摸胸口,答道:「都帶了。」

「嗯。去吧。軒之。」

「好。」

元曜站在井邊,望向井中,水井幽深不見底,一陣寒氣撲面而來。元曜又不敢跳了,踟躕道:「小生……小生……有些不敢下去……」

白姬笑道:「那,我幫軒之一把吧。」

「好。但你怎麼幫小生?」

「啪!」白姬伸手,從元曜身後將他推下了井中。

「就這麼幫啊。」白姬笑眯眯地道。

「啊——啊啊啊——」元曜的驚叫聲從井底飄上來,迴音蕩漾。最後,「撲通——」「嘩啦——」兩聲響起,井底就再也沒了聲音。

白姬站在井邊,對著滿月打了一個呵欠,「春日宜眠。困死了,還是睡覺去吧。」

白姬飄去睡覺了。

庭院中空剩桃花綻放,紛落如雪。

元曜掉入井水中,如同一枚秤砣沉入了井底。他的口中吐出一串串水泡,雖然大量井水灌入口鼻中,卻沒有難以呼吸的感覺。

元曜吐著水泡飄蕩在水中,水中有幽藍色的光線,倒也隱約能夠看清周圍的情形。四周一望無際,感覺不像是井底,倒像是海底。水草搖曳,珊瑚叢立,不時有尾鰭上發著螢光的游魚從元曜身邊經過。小魚們鑽進元曜的衣袖中,又從他的衣領鑽出來,飛快地遊走了。

元曜覺得很有趣,就跟著魚群一起游。元曜遊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了一片綿延的宮室。華美的宮室中隱約散發出七彩光暈,照徹了黑暗的水底。

一名童子站在巍峨的宮門外,他穿著一件五彩斑斕的衣裳,梳著雙髻,手裡提著一盞橘紅色的燈籠。

小童看見元曜,笑著招呼:「肯定是元公子了。」

元曜奇道:「你怎麼知道小生姓元?」

小童笑道:「之前,白姬大人傳信,說是元公子今夜要進入海市,造訪我家主人。我家主人特意命我在此迎接。」

「你家主人是胤么?」元曜問道。

小童笑道:「正是呢。元公子請隨我來吧。」

元曜跟隨提燈的小童進入宮門,一路穿過了九重華麗氣派的宮殿,兩邊還有無數宮殿無限延伸。一路所見,白玉為階,黃金做壁,雲母砌屏,明珠引燈,水晶、瑪瑙、琥珀、珍珠、珊瑚、象牙、翡翠、貓眼石、祖母綠棄擲滿地,堆積如山。

元曜不由得咋舌,這隻蜃也太富有了吧?!不過,一路上不見半個人影,這偌大的宮室就只有這隻蜃獨自居住么?

小童領元曜來到最深處的一座宮殿,在殿門處停下了腳步。

元曜從殿門望進去,只能看見一座八折雲母屏風。透過薄薄的屏風,隱約可以看見一個綽約的身影。

小童並不踏入宮殿,他站在門檻邊,垂首道:「主人,元公子來了。」

「請元公子進來吧。」一個溫柔的男聲從屏風後響起。

小童向元曜做出一個「請」的手勢,道:「元公子請進吧。」

元曜踏進了宮殿中,小童退下了。

元曜走入宮殿中,轉過屏風,他已經做好了會看見一隻大蛤蜊,或者一個奇形怪狀的人的心理準備。但是,在他看見胤時,還是不由得張大了嘴,並且無法移開視線。

胤穿著一身孔雀紫色的華麗服飾,厚重的華服一層一層地拖曳在地上,上面紋綉著繁蕪錯雜的圖案,幽暗而繁麗。胤的容顏十分美麗,膚如珍珠,鼻如懸劍,五官如同手藝高超的匠師精心雕刻的傑作,完美得無可挑剔。

胤的眼眸是紫羅蘭色,溫柔而清淺。胤的頭髮很長很長,白如冰雪,披散在幽麗的華服上,盤旋在地上,看上去十分詭麗。

元曜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人,一瞬間看得怔住,忘了說話。這個人真美,美得如此不真實,彷彿一場虛無的夢境。

胤笑道:「我叫沈胤,元公子請坐。胤本該站起來迎接,才是禮數,但是胤不良於行,只好坐著了,元公子勿怪。」

元曜這才回過神來,道:「啊,哪裡哪裡,胤兄客氣了。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胤兄就叫小生軒之吧。」

原來,這麼美麗的人竟無法行走。元曜覺得有些悲傷,難過。白姬說沈胤因為某些原因將一切事情都交給沈樓打理,這個「某些原因」,大概就是指他不良於行吧。

沈胤溫柔地道:「那,軒之請坐。」

「好。」元曜在沈胤對面坐下。

元曜拿出鑰匙,交給沈胤,將沈樓去遊俠的事情全盤托出。

沈胤捧著鑰匙,淚流滿面,道:「軒之,你為什麼要攛掇小樓去遊俠?江湖兇險,人世艱難,我就這麼一個弟弟,萬一他路上有個三長兩短,叫我一個人怎麼活得下去?」

元曜趕緊解釋道:「小生沒有攛掇沈兄去遊俠,小生睡了一覺,沈兄就不見了。」

沈胤沒有繼續責怪元曜,他只是長吁短嘆,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流露出溫柔的悲傷。

沈胤溫和知禮,很好說話,為什麼白姬會犯愁不知道怎樣跟他交代呢?元曜暗暗奇怪,他想起了白姬交代的另一個任務,開口道:「胤兄,白姬托小生問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沈胤問道。

「事情是這樣的……」元曜向沈胤說了九尾狐王得到無憂果,胡十三郎栽種無憂樹,弄丟無憂樹的經過。「無憂樹也許是被人竊去了,至今不知下落,白姬想向你打聽無憂樹的下落。」

沈胤道:「無憂樹確實是海市的東西。既然白姬想知道,那我就幫她找一找吧。」

知道無憂樹的下落,胡十三郎一定會很開心。元曜高興地道:「如此,小生先謝過胤兄了。」

沈胤笑道:「軒之不必客氣。」

沈胤從衣袖中拿出一隻紫色的水晶球,雙手虛托在球下。水晶球緩緩浮上半空,發出柔和的光暈。

元曜望著水晶球,水晶球中浮現出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林,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諸山,最後畫面定格在一棵枝繁葉茂,金花燦爛的大樹上。

那就是無憂樹嗎?好美麗!元曜吃驚地張大了嘴。不過,這棵美麗的金色大樹位於茫茫大海中,四周雲霧繚繞,看起來不像是在長安。

「這是蜃夢中的無憂樹,胡三娘就是從這棵樹上摘走了無憂果。藉由這棵無憂樹的氣息,可以得知流落人間的無憂樹的下落。」沈胤一邊緩緩地道,一邊閉上了雙眼。

在沈胤閉上雙眼的剎那,水晶球上倏然睜開了一隻眼睛,紫瞳灼灼如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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