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沒有離奴做早餐,元曜只好去光德坊買了一斤羊肉畢羅,當他和白姬的早餐。
元曜一邊啃畢羅,一邊問道:「白姬,午飯和晚飯怎麼辦?也吃畢羅嗎?」
白姬正在考慮,一隻紙鶴飛入了縹緲閣,停在了白姬面前。
元曜在縹緲閣待得久了,也見怪不怪了。這隻紙鶴不是哪個非人傳來的訊息,就是哪個有道行的人傳來的訊息。
白姬吃得正歡,不願意放下畢羅,「軒之,打開看看,念給我聽。」
元曜只好放下畢羅,拿起紙鶴,打開一看,上面寫著一行秀麗的小楷:「三月雨,結界疏,夜難安枕,望入太平府。令月拜上。」
白姬陷入了沉思。
元曜好奇地問道:「令月是誰?」
白姬道:「太平公主。」
元曜咋舌,道:「原來太平公主的芳諱是『令月』?」
皇族公主,尤其是太平公主這樣尊貴的公主,普通人不能得知其閨名。
白姬沉吟了一會兒,對元曜笑道:「不如,今天去太平府吧。太平府的廚師手藝可是一絕,我們吃了這麼久的素,正好可以去大快朵頤。」
「好。不過,太平公主是有事相托,而不是請你飲宴吧?」
白姬笑道:「有什麼關係,辦完了事情,自然要飲宴了。」
「太平公主找你辦什麼事情?」
「修補結界。」白姬道。
元曜不懂,也就不再問了。
三月多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外面飄起了密如牛毛的春雨。
白姬看見下雨了,對元曜道:「軒之,去樓上取兩把紫竹傘。」
「好。」元曜答道,隨即又道:「兩把傘?如今離奴老弟不在,如果小生也陪你去太平府了,誰看守店門?」
白姬恍然,「啊,我忘了離奴渡劫去了。」
白姬想了想,道:「那麼,只有勞請另一個人看守店門了。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軒之,你先上去拿傘,我去請看店的人。」
「好。」元曜應了一聲,上樓拿傘去了。
白姬移步去了後院。
元曜在倉庫里取了兩把紫竹傘下來,大廳中多了一個穿著灰袍的男子。
男子修眉俊目,儀錶非凡,但薄薄的嘴唇有點兒寬。他筆直地站立著,英武挺拔,狷介狂放,給人一種豪爽仗義的感覺。
元曜吃驚,問白姬道:「這位兄台是……」
白姬道:「這位是我的遠親,沈公子。」
灰袍男子抱拳道:「在下姓沈,名樓。」
元曜作了一揖,道:「原來是沈兄。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
沈樓奇道:「咦?你不是姓書,名獃子嗎?」
「沈兄何出此言?」元曜一頭霧水。
「在下常聽那隻黑貓一天到晚這麼叫你。」
「欸,難道沈兄也住在縹緲閣?」元曜奇道,他怎麼從來沒見過沈樓?
「算是吧。在下和白姬是遠親,只是客住,客住。」
元曜和沈樓一見如故,還要細敘衷情。白姬不高興了,「走吧,軒之,再磨蹭下去,都快中午了。」
元曜只好作罷,道:「待小生回來,再和沈兄細敘。」
沈樓抱拳道:「書老弟,不,元老弟慢走。」
白姬回頭道:「沈君,今日就拜託你照看縹緲閣了。」
沈樓抱拳道:「白姬放心,在下一定會看好縹緲閣,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多謝沈君。」白姬點頭,轉身離開了。
煙雨蒙蒙,柳色如煙,白姬撐著紫竹傘走在長安城的街道上,元曜跟在她身後。白衣竹傘,古城飛花,與這朦朧的煙雨一起構成了一幅寂寥而清雅的圖畫。
白姬、元曜來到太平府,兩名宮裝侍女早已迎候在門口,她們向白姬斂衽為禮,「公主已等候多時,請隨奴婢入府。」
白姬點頭,「請帶路。」
白姬、元曜跟隨兩名侍女進入公主府。
元曜很奇怪,兩名侍女雖然走在雨中,但衣衫、頭髮都沒有一點兒濕痕。
太平府中飛館生風,重樓起霧,高台芳樹,花林曲池,看得元曜眼花繚亂,坊間傳言太平公主奢華無度,鋪張靡費,看來果真如此。
轉過一片翠葉如玉的鳳尾竹林,兩名侍女帶白姬、元曜來到一座臨水的軒舍前。
元曜抬頭望去,眼前一道飛瀑如白練般垂下,跳動的水珠折射出柔和的光暈。飛瀑下匯聚成一片幽碧的水潭,如同一塊滑膩厚重的古玉。水潭邊,一架巨大的水車正在咿呀有聲地轉動,水車旁是一座搭建在淺水中的華美軒舍。
華美的軒舍中,珍珠白的簾幕被春風掀起,隱約可見一座水墨畫的屏風,屏風後隱約浮現出一個高貴而優雅的身影。
元曜猜測,那應該是太平公主。
八名梳著樂游髻的侍女站在水榭的長廊上,垂首道:「公主有請。」
白姬、元曜走上長廊,白姬收了傘,元曜也收了傘,兩名侍女接過了傘,退下了。
白姬、元曜繼續跟著引路的侍女走在長廊上。
剛一踏入水榭中,兩名侍女倏地變成了兩個薄薄的、手掌大小的紙人,委頓在了地上。元曜吃驚,他仔細一看,紙人是用不浸水的油紙裁的,怪不得淋不濕。
白姬笑道:「公主的道術越發精進了。」
遠遠地,太平公主隔著屏風道:「祀人過譽了。」
白姬走向太平公主,元曜跟在她後面,兩人轉過水墨畫屏風,看見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穿著一襲胭脂底色的錦緞宮裝,紅裙上用火色絲線精心綉著九十九朵或開或閉,花姿各異的芍藥。妃色抹胸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姿,半透明雲霧狀的金色披帛包裹著她雪白細長的胳膊和曲線優美後背。她那長長拖曳在地的披紗上,以極細的火絨線綉著無數或飛或停,神秘美麗的蝴蝶。
太平公主坐在錦墊上,低垂著頭,飛針走線地綉著一幅約莫兩尺長的刺繡。
白姬、元曜走過來,太平公主沒有抬頭,仍在飛針走線,「祀人,你終於來了。」
白姬笑了笑,沒有說話。
祀人?祀人是誰?元曜心中奇怪,難道白姬的真名叫祀人?白姬一直說非人禁止言名,太平公主怎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太平公主抬起頭,掃了一眼白姬身後的元曜,道:「你,是上次的那位書生?」
元曜趕緊作了一揖:「小生參見太平公主。」
「你叫什麼名字?」
「小生姓元,名曜,字軒之。」
「元曜?」太平公主笑了,「果真是結妖緣的名字。」
元曜不敢反駁。
太平公主吩咐道:「來人,賜座,看茶。」
「是。公主。」兩名梳著雙螺髻的紅裙侍女領命退下。
不一會兒,侍女拿來錦墊,端來香茶。
白姬、元曜坐下喝茶。
白姬道:「才雨水時節,公主就招祀人來補結界,未免太早了一些。」
太平公主一邊刺繡,一邊道:「其實,本公主叫你來,倒不全是為了修補結界。最近有一件奇怪的事情,讓本公主覺得不安。」
白姬一邊喝茶,一邊問道:「什麼事情?」
太平公主抬起頭,道:「近來,本公主覺得心情特別愉悅,特別歡暢。」
元曜噗出了一口茶,心情快樂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么?為什麼太平公主反而覺得不安?
太平公主繼續道:「高興的事情,會讓本公主覺得心情快樂。悲傷的事情,也會讓本公主覺得心情快樂。不管是什麼事情,本公主都忍不住想笑,哈哈大笑。前幾日,顯哥哥的一位寵妃歿了,本公主進宮安慰顯哥哥。也不知道為什麼,本公主就在滿臉淚痕的顯哥哥面前哈哈大笑了起來,顯哥哥很生氣。母后也把本公主叫去責備了幾句。這一定是妖怪作祟,一定是惡鬼要來吃本公主。」
白姬道:「長安城中,沒有非人能夠闖入我布下的結界。如果太平府的結界被破壞了,我在縹緲閣中會知道。」
太平公主道:「如果不是在太平府,那就是在外面碰上了妖孽。年初,本公主奉母后之命,去感業寺吃齋祈福,會不會是在感業寺時碰上了妖魅?」
白姬道:「我給您的玉墜,您一直佩戴著嗎?」
太平公主點頭,道:「一直佩戴著,從未離身。」
「那麼,就不會是惡鬼、妖魅作祟了。」
白姬望了一眼太平公主,微微皺眉,「今天,仔細一看,您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樣了。」
太平公主奇道:「哪裡不一樣?最近,母后、薛紹,高戩和侍候本公主的侍女們,也都說本公主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白姬道:「您會開懷地笑了。」
太平公主一愣。
白姬低頭,望了一眼太平公主正在繡的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