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曜、白姬、韋非煙結伴走進了青龍寺,他們隨著人潮走過立著七座浮屠的庭院,來到了大雄寶殿。大雄寶殿人山人海,無遮大會已經開始了。
莊嚴肅穆的佛像下,懷秀禪師穿著一襲七彩錦斕袈裟,結跏趺坐坐在蒲團上。懷秀禪師的對面坐著一名白眉老僧,這名白眉老僧是慈恩寺的主持虛空禪師。
懷秀禪師和虛空禪師正在辯佛,一眾觀摩者圍在四周聽佛法。
虛空禪師道:「阿彌陀佛,世人自色身是城,眼耳鼻舌是門;外有五門,內有意門;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無 。請問何解?」
懷秀答道:「阿彌陀佛,人之本性,乃是天性,本性存在,心和身體就存在。本性不存在,身體和精神就毀滅了。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
虛空禪師和懷秀禪師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論佛釋法,眾善男信女聽得天花亂墜,元曜聽得昏昏欲睡。
元曜望向白姬,發現白姬正聚精會神地聽論佛,他又望了一眼韋非煙,發現韋非煙正聚精會神地望著白姬,臉上不時地泛起詭異的紅暈。
「呃!」元曜冷汗如雨,喜歡美男子的韋非煙不會真把白姬當成男子,並喜歡上她了吧?!
無遮大會結束時,虛空禪師鎩羽而歸,他還是沒有辯過懷秀。
青龍寺中響起了幾聲悠長的鐘鳴,眾善男信女敬了香,拜了佛祖之後,踏著鐘聲散去了。懷秀派小沙彌請白姬、元曜去禪院。白姬、元曜跟著小沙彌走進了幽靜的內院。
懷秀正在禪室中小坐,見白姬、元曜進來,起身行了一個佛禮:「阿彌陀佛。」
白姬道:「今天聽禪師說法,真是天花亂墜,讓人受益匪淺。」
懷秀合十道:「施主謬讚了。」
懷秀吩咐小沙彌去沏茶之後,來到了書架邊,拿了一本手抄的經冊,遞給白姬,「前幾日,蒙施主饋贈寶墨和臂擱,讓貧僧能在無遮大會之前抄完經、文,貧僧無以為謝,多抄了一份《蓮華經》,望施主收下。」
白姬的臉上笑開了一朵花,懷秀的手跡在長安城的貴族中很受歡迎和追捧,這本經書一定可以賣出很好的價錢。
「多謝禪師。軒之,收下吧。」
元曜走上前,接過了《蓮華經》。
白姬瞟了一眼桌案上碧色如玉的臂擱,笑了,「這隻臂擱,禪師滿意嗎?」
不知道為什麼,懷秀的額上浸出了冷汗,臉色也漸漸蒼白。
恰在這時,小沙彌端茶上來了,他將茶分別奉給白姬,元曜和懷秀。
小沙彌遞茶給懷秀時,懷秀一時沒接穩,茶潑在了金紅色的袈裟上。這一件七彩錦斕袈裟是青龍寺主持代代相傳的寶物,上面綴著佛家七寶。金、銀、琉璃、玻璃、硨磲、赤珠、瑪瑙點綴在袈裟上,金光燦爛。通常,只有在重要的場合,懷秀才會拿出來穿。
小沙彌大驚,連聲道歉:「主持恕罪,主持恕罪,小僧不是故意的。」
懷秀非常生氣,吼道:「蠢材,真是蠢材!」
小沙彌垂首道:「請主持將七彩錦斕袈裟脫下,小僧這就去打井水浣洗污漬。」
懷秀皺了皺眉,道:「罷了,罷了,這七彩錦斕袈裟豈能用井水浣洗?西城外三里的紫竹林中,有一口清澈無垢的美泉,明天拿去那裡浣洗。」
懷秀脫下了七彩錦斕袈裟,讓小沙彌仔細地疊好,放好。因為袈裟的事情,懷秀的心情變得非常不好,白姬、元曜也就告辭了。
白姬、元曜走在出青龍寺的路上時,元曜嘆道:「懷秀禪師真是超塵脫俗的高僧,連洗一件袈裟也這般講究到了超塵脫俗的地步。」
白姬笑了,「五陰空定六塵泯,何須美泉濯僧衣?」
「什麼意思?」元曜不解。
白姬笑道:「軒之不懂就算了。反正,即使是我最喜歡的一件衣服弄髒了,我也不會專程出城去紫竹林浣洗。」
「那是因為你懶。」當然,這句話小書生是不敢說出口的。
白姬、元曜走出青龍寺時,寺門口的馬車已經少了許多。元曜意外地發現,韋非煙的馬車還沒有離開。韋非煙站在馬車前,似乎在等什麼人。
韋非煙看見白姬,眼前一亮,「龍公子!」
白姬作了一揖,道:「武夫人。」
韋非煙以骨扇掩唇,眼波盈盈,輕聲道:「我有好茶,想邀龍公子入府同品,不知道公子肯不肯賞臉?」
「呃!」元曜抹汗。韋家小姐犯了愛美男的痴癖也就罷了,但對象是白姬可就有些驚悚了。
白姬笑道:「能與武夫人一起品茶,實乃人生樂事,但無奈龍某今天還有要事,必須回去。軒之正好閑著,不如讓他陪您。龍某改日再去府上造訪。」
韋非煙聽見白姬說不去,有些失落,但聽她說改天會去,又開心了,「也好。龍公子改日一定要來。元公子,自從返魂之後,我還沒有向你道謝呢。走,跟我去府中一起喝茶吧。」
元曜推卻不過,只好去了。
在元曜乘上韋非煙的馬車時,白姬偷偷地對元曜道:「軒之,現在,武恆爻已經不在了,你還有機會破鏡重圓喲。」
小書生的臉漲得通紅,急道:「你不要胡說!和小生定親的其實是丹陽……不,不對,也不能說是丹陽,其實定親只是一個誤會!」
白姬笑了,道:「姻緣天定,怎麼能說是誤會?軒之,快去吧,武夫人還等著你呢。」
白姬回縹緲閣,元曜跟隨韋非煙去武府喝茶。
馬車中,韋非煙羞澀地問元曜道:「元公子,那位龍公子是什麼人?住在什麼地方?」
元曜支吾了一會兒,才道:「她,她住在縹緲閣。」
「他住在縹緲閣?難道,他是白姬的夫君?」韋非煙失望。
元曜連連擺手,道:「不,不,絕對不是。」
「哦,那我就放心了。」韋非煙鬆了一口氣。
元曜滿頭冷汗,但又不敢告訴韋非煙實情。無論怎樣,還是讓白姬自己來告訴她真相,澄清誤會吧。
元曜害怕韋非煙再詢問他關於「龍公子」的事情,假裝天熱,拉開了車窗透氣,把臉扭向了外面。
元曜剛把視線投向外面,就和一名騎著高頭駿馬,帶著僕從的華衣公子對上了視線,「呃,丹陽?!」
華衣公子正是韋彥。
韋彥也吃驚,「欸,軒之?!」
韋非煙也探過了頭,看見韋彥,不冷不熱地叫了一聲:「兄長。」
韋彥和韋非煙兄妹一向不和睦,從小就是敵人,互相看彼此的笑話。他們的命數也截然相反,韋彥即使沒有慾望,也隨時可以踏進縹緲閣,韋非煙即使有強烈的慾望,也無法踏進縹緲閣。
韋彥不高興了,道:「妹妹,你這是想把軒之拐到哪裡去?」
韋非煙道:「我帶元公子去府中喝茶。」
韋彥道:「我說非煙,你已經嫁為人婦,雖然武恆爻不在了,但你也要守婦道,怎麼可以帶男子入府喝茶?」
「我樂意。」韋非煙沒好氣地道。
韋彥騎馬上前,讓馬車停下,他也下了馬,掀簾入車,拉下了元曜,「軒之,不要和她一起胡鬧。走,跟我去燃犀樓飲酒。」
韋非煙不讓元曜走,下了馬車,也拉住了元曜,「元公子,不要跟他走,跟我去武府喝茶。」
韋彥生氣,使勁地拉小書生,「非煙,你放手!」
韋非煙也生氣,使勁地拉小書生,「韋彥,你放手!」
韋彥非常生氣,拚命地拉小書生,「軒之,不要跟她走!」
韋非煙也非常生氣,拚命地拉小書生,「元公子,不要跟他走!」
元曜被韋氏兄妹拉扯得忽左忽右,暈頭轉向。
突然,「嗤啦——」一聲,他的袍子被扯成了兩半。韋非煙跌倒在地,韋彥用力過猛,和元曜抱成一團,跌倒在地。
「噗哈哈——」圍觀的路人大笑。
紅線趕緊去扶韋非煙,「小姐,你沒事吧?」
韋非煙俏臉通紅,以袖遮面。
「元公子,下次再約你一起喝茶。」說完,韋非煙被紅線扶著,回到車中,逕自去了。
「好,好。」元曜懵懵懂懂地應道。
韋彥和元曜狼狽地坐在地上,隨從們趕緊過來扶起兩人。
韋彥很開心,道:「軒之,我總算把你搶過來了。」
元曜垂頭望著破損的長衫,淚流滿面。他就這一件春秋天外穿的袍子,不知道縫不縫得好。
韋彥帶著元曜去往韋府,在燃犀樓里喝酒對弈,吟詩作對,一直到下午光景。
元曜知道他今天偷了一天懶,離奴又只會給他魚尾巴吃,乾脆在韋府吃飽了才回縹緲閣。
元曜回到縹緲閣後,果然又被離奴教訓了一頓。離奴今天沒有給元曜留吃的,元曜反正已經吃過晚飯